第九十一章 夜夜減清輝

佟思成不知道堯雨連夜趕回來。他怔怔地看著手上的東西,輕輕地轉動了下塑料桿,糖餅上的娃娃甜甜地沖他笑,床頭柜上放了塊泡沫,上面插著大小不一、顏色不一、形狀不一的棒棒糖。

「好了,以後你喝完葯就含一塊吃。」堯雨那天捧回棒棒糖,笑嘻嘻地說。她一支支取出來現寶似的沖他搖晃,「思成 ,你是豬八戒,這個甜圈可愛,唉,思成,我每個都想舔一口,你說,要是每個只舔一口,就不會捨不得吃了。」

佟思成鼻子突然發酸。他不是沒看出來,她回來得那麼晚,她幾乎沒敢看他的眼睛。他想她一定是遇著許翊中了。他舔了一口糖,她太善良,她考慮別人總比考慮自己要多,她怎麼就沒想想,許翊中是否能忍受呢?舌頭的那點甜味滑下了喉嚨,佟思成看著棒棒糖,低語:「傻瓜。」

含著棒棒糖,佟思成去洗了個澡。他想笑,吃棒棒糖洗澡的人肯定不多,不過,他想,連洗澡也是甜孜孜的,這會讓他感覺到堯雨無時不在他身邊。

他對著鏡子看自己,是很瘦,但精神矍鑠,不由得苦笑,要是明天,堯雨看到這樣的他,會不會大吃一驚?

鏡子里的佟思成眼中又透出深思與精明。他想,夠了,已經足夠了。他本以為自己要掛了,沒想到一系列複查下來,他只是酒精纖維肝,離肝硬化還有一截,離癌還有兩步之遙。他一聽說查出來是肝有問題,消沉了許久。聽說不是癌又高興了許久。他以為堯雨不會找到那個U盤,他複查回來後還沒來得及去取,堯雨就誤打誤撞送上了門,而那時正是他的病理反應最強的時候。

「原諒我!」佟思成對著鏡子說,他實在不想放棄,含糊地不提病情,想因此留住她,多一天也是好的。看著堯雨為他難過,為他緊張,為他忙前忙後,他覺得幸福。

幸福之後又是無盡的恐慌,經歷了懼怕死亡之後,生的希望油然而生。佟思成嘲諷地想,人就是這樣,好了傷疤忘了疼,他現在還想得肝癌,讓這樣的幸福一直延續到生命的最後一天。

可是,堯堯,我不忍心了。佟思成在心裡暗暗地說,他想起她手上的那枚閃亮的戒指,想起她無意識地去轉著戒指玩的表情。她似乎是在看電視,似乎是在聽他說話,似乎在構思著她的古鎮遊記。可是,堯堯,我怎麼會不知道?我怎麼會不了解你,怎麼會不明白呢?

佟思成的眼裡透出重重的悲傷。他太了解她,連她偶爾怔忡的時候,也能感覺到她在想念誰。

他想起她的頭髮,還有半年才能長到原來的長度。他就想再留她半年。他原本打算再過些日子出去,回來告訴她做了個手術,以後就沒事了,再讓她離開。佟思成嘆息,眸子里閃過眷戀。他還是心軟了,還是放棄了。

他不能再這樣留住她。他知道如果堯雨知道,她會恨死他。可是,有什麼比讓她快樂起來更好的呢?

佟思成看了會兒電視,給堯雨打電話,他想告訴她,不用來接他,他明天自己回A市,當面在告訴她。

打了兩遍沒有人接,佟思成看了看時間,九點半,他想她會不會回了家,在洗澡沒聽見。佟思成放下電話,發了條簡訊。他看了會電視也睡了,明天,他傷感地笑了笑,哪怕堯堯會生氣,但也會歡喜得到他沒有得癌症的消息。

許翊中下午接了堯雨的電話就難受,那天杜蕾求他幫個忙,讓他打電話去張林山家裡,請張林山到B市來。

杜蕾靜靜地說:「我只想和他無拘束地待兩天,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不要告訴他這個。」

許翊中很吃驚,「你不是只想和他有現在(看著不太對,我沒有打錯),只想眼前快樂,為什麼?」

「因為我愛他,因為,我是女人。」杜蕾淡淡地回答,嫣然一笑,「可能我太敏感,就像我從來得不到那種溫馨的家似的,就像愛上他,他也是別人的老公,而且是慧安的老公。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又不想讓慧安同我母親一樣。」

許翊中很感嘆,杜蕾太敏感、太成熟。他覺得人性的矛盾,此時在杜蕾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打了那個電話,約出了張林山,並且沒有告訴他是杜蕾約的。

他猜想,杜蕾一定是什麼都準備好了,要在遠離A市,沒人認識張林山的地方,和他放開了在一起。她一定也知道這樣不可能長久。

張林山到古鎮時也是杜蕾去接的,他根本就沒見過他。簽約儀式張林山和杜蕾都沒有參加,杜副市長見著許翊中還問了女兒的情況,看情形,杜蕾是連自己爸媽都沒見。

那晚他見著了慧安,他忙於四處周旋,也不好意思見慧安的面。堯雨的斥責讓許翊中意識到有事發生了,他最擔心的是慧安遇到了不知情的杜蕾和張林山。

他放下電話就去找人,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才看到千塵,許翊中急急地把千塵拉到一邊,「慧安怎麼了?」

千塵一直很開心,獨家專訪到手了,慧安有孩子了,今天是順利的一天。「你這麼緊張幹嗎?又不是你要當父親了。」

「什麼?」

「呵呵,沒什麼,慧安今天暈倒了,她有孩子了,小雨送她回A市見張林山。」千塵並不知道內幕,可是許翊中什麼都明白了。

慧安是知道了張林山來了古鎮。堯雨不准他告訴張林山慧安來過,看樣子,慧安是真的遇到他們了。許翊中想起堯雨的態度,想起她臨走時說的話,她是真的不會和他在一起了么?她不僅因為佟思成,也因為慧安。

許翊中失魂落魄,一個佟思成再加上個陳慧安,他突然很害怕,這種從心底里油然而生的害怕讓他心慌。

他低低地對千塵說了句:「你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慧安來過古鎮。」

千塵詫異地看著他,心裡迅速轉過各種疑問。許翊中為什麼會這樣說?他的臉色為什麼這樣難看?

「你記住我的話就是了,有什麼你問小雨,我現在就回去找她。」 許翊中說完就走了。他和大哥許翊陽打過招呼,開車回A市。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有一種感覺,現在不回去找著堯雨,可能真的就找不著她了。

晚上九點多,許翊中在快到A市時有點堵車。車行緩慢,他經過時,看到前方出了事故。拖車正從自己這一側吊起了一輛撞得不成樣的轎車,多半是從對面撞飛過來的。他繼續往前走,沒有走多遠,高速路的另一側側翻著另一輛車,他瞟了一眼突然心跳加速,一抹銀灰色闖進眼帘,一晃而過。

過了收費站後,許翊中飛快地繞過收費站另一端往前方開去。許翊中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他已經把油門踩到了底,不管不顧地超車。他希望他看錯了,可是,他卻被慌亂的心神嚇住了,他得去看,他一定要去確認,只看了一眼,心裡的強烈反應告訴他不對勁。

二十分鐘後他到達了事故現場,正好看到一群人把側翻的車推正,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碎片,前面已撞得深深地凹陷了進去,這輛車正是堯雨開的那輛銀灰色的沃爾沃越野車。

許翊中心驚膽戰,這樣的車型,裡面的人……車猛地一個翻身「咚」地被掀了過來,許翊中的心也重重地響了一聲,震動著他的神經,身體禁不住隨著這聲音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他慢慢地走近那輛車,坐椅上有斑斑血跡,眼睛看到撞出來的CD盒子落在坐椅下。交警正在前面指揮拖車,他伸手進去取出盒子,塑料外殼裂了條縫,許巍的臉被割成了兩半。許翊中只看到了「完美生活」四個字,眼淚就落下來了。

車被拖車拖走。人聲、汽車聲、亮的警燈緩緩退到了無聲的世界。

許翊中腦中一片空白,呆若木雞。

「喂,快點把車開走,你站這兒太危險!」交警拍了拍他的肩。

許翊中猛然驚醒,「人呢,車上的人呢?」

「早送醫院了。」

許翊中跳上車飛快地離開。淚水滑下面頰,他的小雨!他怎麼讓她去開車,他怎麼就沒能留住她!他不停地祈求著,求上天憐憫,千萬不要讓他看不到她了。他從來沒有開過這麼快的車,從來沒有這樣六神無主,他什麼都沒想,只一個勁地加速往A市趕。

此時,堯雨剛被送到醫院急救。她的證件和電話被翻了出來,堯雨的父母急急地趕來。

許翊中找到醫院的時候,正遇上堯雨的父母。

堯雨的父親看了他一眼,沒吭聲,神情嚴峻。堯雨的母親已哭成了淚人兒。

院長也趕到了,陪堯雨父親進了手術室。

許翊中想跟進去,堯雨的父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堯雨的母親,許翊中便停下腳步陪著堯雨的母親。

兩個警察有一句沒一句地低聲議論:「……那輛車可真慘,車上兩個人甩飛出去……沒得救了,腦漿都出來了……」

許翊中忍無可忍地走過去,「這裡還有家屬!」

兩個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站著的人,沒再吭聲。

他看著手術室的門,他知道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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