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夜沉難入眠(下)

佟思成照常給堯雨電話,堯雨沒聽見。佟思成便買了早點按門鈴。

堯雨皺了皺眉沒有理會。然而門鈴聲一聲緊接一聲,她睜開睡眼朦朧的眼睛,下床開門。

佟思成緊閉著嘴,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昨晚幾點睡的?」

堯雨低下頭讓他進屋沒吭聲。

「堯堯,說過很多次了,熬夜不好,怎麼就是不聽話呢?」

「思成,昨晚,昨晚我失眠。」堯雨心裡發虛。

佟思成放下早點,伸手拉住她,語氣柔和起來:「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失眠又起來上網了?」

「嗯。」堯雨順口撒謊。

「手指怎麼了?」佟思成看到她大拇指上的那點破皮傷痕。

堯雨瞟了一眼,收回手,轉身往衛生間走去:「起來不小心弄傷的,沒事。」

「小心點嘛!」佟思成抱怨了一聲,拿了個包子邊吃邊走到書桌旁。桌上蒙了一層細灰,他用手指摸了摸,灰濛濛的石粉從指尖滑過,他似沾到什麼臟動西迅速地縮回了手。眼睛已看到放在一旁的書法辭典,鮮美的包子就哽在了喉嚨口,他嗆咳了幾聲方才平靜了呼吸。佟思成擦了擦嘴,似下定了決心:「堯堯,我媽說她想見見你,今晚還是明晚?」

堯雨正在刷牙,聽到佟思成的話愣了愣,嘴裡含糊回答著:「刷牙,等會兒。」

她洗完臉放了熱水洗澡。她該怎麼回答他?這次她該怎麼回答他?堯雨仰起臉讓熱水沖著。她從來都討厭曖昧,可現在她的態度卻曖昧不明。她算是和佟思成和好了吧,為什麼心會是這般難過?

熱水沖在手上,帶起一點刺痛。佟思成上進,理智,對她很好。他單純的就對她好,他為她費盡心機,他找她找到西藏……堯雨閉上眼由熱水從臉上衝下,衝掉心底里那股叫心酸的東西。

走出衛生間,佟思成接過毛巾給她擦著頭髮又問了一遍:「我媽她想見你,你看哪天合適?」

「今晚不行呢,慧安不是請我們了嗎?」堯雨記起慧安請客。

「明晚行嗎?」

堯雨轉過身看著佟思成:「明天再說好嗎?」

十月是個好日子,張林山今年工作特別順利,有小道消息原周副局長因為東南國際的事情下課後他是內定的副局長候選人之一,慧安和他想起許久沒約朋友玩了,今晚四個同班畢業的同學,加上佟思成蕭陽和許翊中不折不扣正好四對便聚在了一起。

堯雨想起去年在良木緣的相聚,六個人多了佟思成和杜蕾,似乎更顯得平衡。四個女孩子都打扮過了,身邊的男伴各有特色。似乎一切都如表面的美好。

慧安笑呵呵地說:「咱們今天全民參與,搶骰子。八個人七個骰子,一齊伸手搶,誰最後沒搶到誰喝,有人幫著喝也成,不過,不能幫喝完,留一滴酒也成!」

於是服務生拿來一隻大盤子,七粒骰子在靜靜地躺在盤子里。說好輪流發令,慧安又搶著開了令:「我喊三聲開始!」

她今天異常的活躍,一改平時的斯文。堯雨和千塵對看了一下,都笑了,以為是慧安難得和老公一起玩。

慧安轉轉眼珠,慢慢地喊:「一,二……」

所有的人都盯著盤子等她喊三,慧安卻遲遲不喊,看到有人眼神瞟向她的瞬間:「三!」她已搶先下手拿到了一顆骰子。

眾人一愣神手就伸向盤子,轉眼間一搶而空。千塵哭喪著臉說:「慧安,你太壞了,趁我分神才喊三!」

「沒事,就一杯酒嘛,」佟思成笑逐顏開地把酒端到蕭陽面前:「可以幫千塵喝,但不能喝完,一滴也要滴出來!」

蕭陽笑著喝酒,留下一小口遞給千塵,嘴裡嚷著:「瞧瞧,這酒喝得多親密!還是不要搶到好!」

第二輪千塵學慧安發令,這下眾人誰也不敢分神了,「三」字剛出口,大家的手都伸了過去。

爭搶在一瞬間完成。堯雨心裡卻猛的一跳,她本來是搶不著的,而那隻手卻故意慢了一拍,讓她拿到了。她垂下了頭,只聽許翊中哈哈大笑起來:「杜蕾,幫我喝酒,留一滴給我也行!」

大家都笑了,張林山忍俊不禁:「都說幫喝是照顧女士,怎麼你好意思叫人家小杜幫你喝?!」

「可沒說不能,是吧杜蕾?」

杜蕾也忍不住笑,慢慢地傾出一滴酒:「有一滴,看清楚了啊!」她把裝有一滴酒的酒杯端給許翊中,兩人笑著碰杯就喝了。

堯雨心跳得厲害,她仔細注意著聽發令人號令,生怕再出現方才的情形。越是緊張越是要出錯。下一輪,她手一伸,抓了兩顆在手裡,沒等她放掉一顆,一隻手碰著了她的,堯雨手一抖,許翊中迅速的收回手掌。

堯雨也縮回手,竟忘了自己拿了兩顆。也就一瞬間的功夫,她盯著手裡的骰子呆了。桌上的人也愣住,笑聲突然就起來了:「這杯說啥也得堯雨喝,沒搶到的人作陪。」

堯雨瞧著面前的酒笑了:「是啊,我一緊張就多拿了。」

「笨,我幫你喝唄。」佟思成示意堯雨沾沾唇接過酒看了看遲疑了下一飲而盡。

一晚上賓主皆歡。

這天晚上之前一切似乎都在維持著表面的歡笑與自然,然而該來的總會來。席終人散各自回家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發生著變化。

蕭陽送千塵回家的時候,看到了千塵母親。他微笑著招呼:「伯母好。」

千塵母親也笑了笑:「謝謝你送千塵回來,千塵,你等等,我和蕭陽說幾句話。」

蕭陽鬆開千塵的手,順從地和千塵母親走到一邊。

千塵母親收斂了笑容,目光銳利地看著他:「蕭陽,你人不是說不好,但是做父母的總是為子女著想一些,你和千塵不適合。我從沒當面告訴過你,現在,我想請你不要再和千塵來往,也不要想著掇唆她離家出走,除非她不認我。」

蕭陽默默的聽著,背挺得更直。如果不是千塵在場,他不會努力地還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千塵在遠處瞧著暗暗心驚,不安的猜測著母親會和蕭陽說些什麼。

一會兒工夫,母親微笑著走過來:「走吧,千塵。」

千塵看了眼母親,再看了眼蕭陽。

蕭陽也微笑著:「千塵,晚安。」

他的微笑千塵看過千萬遍,似乎和平常一樣,又似乎多了些什麼內容。不安的情緒在心裡翻攪。她急於知道談話的內容,母親和蕭陽的微笑像蒙娜麗莎一樣神秘。 「我給你電話。」她輕聲說完轉身回家。

母親當剛才事情不存在似的,千塵也沒問直接上樓給蕭陽打電話。

「你母親只是叫我不要打牌,不要有賭性。」

蕭陽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並未消散千塵的懷疑。她又一次覺得自己踩在兩極的中間,一晚的歡樂就這樣輕易地消散了。

慧安和張林山回家,她靠在張林山的肩上:「今天很開心。」

「慧安,要是我們有個孩子就好了,多好玩啊!」張林山感嘆了一句。

慧安的心一下子緊了起來。他都三十五歲了,他事業有成,真的太想要孩子,她閉上眼心裡難受得不行。「你是在怪我么?」

「我那有,你又多想了,多說一句你就敏感!」

慧安沒有再接嘴,坐直身體,頭轉向了一邊。

許翊中開車送杜蕾,到了樓下,他笑著說再見。杜蕾回頭沖他一笑:「翊中,你今天搶骰子反應好慢呢。」

許翊中愣了愣笑道:「天熱口渴,想喝酒。」

「沒喝夠啊?想再喝么?」杜蕾笑著邀請。

「算啦,改天吧,好好休息。」許翊中輕描淡寫的說。

杜蕾笑了:「好的,改天,再見。」

許翊中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不見。他實在不喜歡杜蕾的話裡有話。聰明的女孩子太聰明了也不是件好事。

他怔怔地看著杜蕾離開。在拉薩,杜蕾突然飛過來找他,他責備地問她怎麼就這樣跑過來。杜蕾揚起漂亮的臉幽幽地嘆息:「你問過我,你說,做你女朋友我會不會開心。我說讓你想明白堯雨的事再說,翊中,你還沒有想明白嗎?」

許翊中望著天上的明月,清泠泠融進了心裡。不由他想明白,天意如此!這裡的神指引著佟思成先找到了她。他微笑:「我想明白了……」

今晚他是讓著堯雨,他連一滴酒都不想讓她喝,雖然佟思成會幫她,他就是不想,下意識就讓她了。整個晚上,他沒有正眼看過她一眼,然而人只有這麼多,空間也只有這麼大,不管他想不想,他都看到了堯雨淺淺的微笑,應和著佟思成,兩人之間有著一種自然的和諧。

許翊中開著車,覺得還是不要見堯雨的好,省得笑著太累。然而,他卻發現神使鬼差的正開往從前堯雨租住的房子。

這條路,從這裡上去拐個彎再往左,他閉上眼都能知道這條路的方向。

他剎住車,什麼也顧不得了,拿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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