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枕前相思淚 第二十一章 三軍淚下風蕭蕭

真定與白溝河之戰後,燕王勢力漸漸達到遼東河北山東一帶。

朝中諸人紛紛進言撤換李景隆。建文帝於是令盛庸代李景隆為征虜大將軍。任命李景隆為南京大都督。

消息傳到北平,錦曦臉上終於消散了陰鬱。緊隨消息之後,李景隆遣人送了一盒藥丸帶到燕王府,親送至朱棣手中。並附信一封道:王妃乃裁雲劍所選之主,此劍反噬人心血,用之一次,大病。景隆精製補氣血之丸藥,王爺笑納之。

「我不要吃他送的葯!」錦曦拒絕。

朱棣冷聲道:「把你的右手伸出來。」

錦曦自然的往後一縮手,難道李景隆都告訴了朱棣嗎?她不想失去這柄劍,這劍她可以不用,但是她卻想靠著它或許能自保,或許能在亂軍之中救得朱棣一命。

朱棣見她模樣,便知李景隆所說是真。白衣沒有找到道衍,聽說裁雲劍後也吃了一驚。細細將此劍來歷傳說告知朱棣。

仔細驗過李景隆所送藥丸,確是珍稀藥材所制。朱棣一時半會沒想到如何除下那柄劍,便緩和了聲音道:「錦曦,你真要我傷心難過嗎?」

他有點難過,自己現在征戰沙場,沒能去為錦曦尋葯補身,甚至不知道她有裁雲劍一事。錦曦的心意他明白。她之所以隱瞞是不想他擔心,甚至想憑這把劍陪他南征。

「我知道你恨李景隆,其實……他對你也很好的。你不肯服他的葯,我已遣人為你製藥,你吃嗎?你就願意讓我內疚?你不肯便罷了。」

朱棣突然意興闌珊離開。

錦曦心口酸痛,衝上去抱住他,眼淚湧出,浸透了他的後背,她哭道:「你不要生我氣……」

「我生自己的氣呢,傻瓜。」朱棣嘆了口氣,「我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我還爭什麼天下!」

「我吃就是了。每次服藥,你,你都逼我!」朱棣難過的樣子讓錦曦大慟,又非爭得一口氣似的指責朱棣。

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朱棣目光溫柔得似要滴出水來:「咱倆誰逼誰呢?誰不知道燕王妃專橫跋扈,是府中一景呢。」

「我在世人眼中可是賢德淑良,品貌端莊。」

「大言不慚!」朱棣嗤笑,摟過錦曦正色道,「等戰事平定,我定親自為你去尋成形人蔘,獵遼東黑熊取鮮熊膽配藥。」

錦曦嬌憨笑道:「我看啊,等你勝過盛庸鐵鉉再說吧。此二人能守濟南三月,真的不是吹的。」

「李景隆也是高手,只是運氣差一點罷了。」

「說不定那二人運氣好呢?」

錦曦半開玩笑的話竟然成真。

建文二年九月,朱允炆以盛唐為征虜大將軍,再舉北伐。

十月,朱棣獲悉盛軍北進,燕軍南下進逼德州,誘盛軍出擊,城外大敗盛軍。其後沿運河而南,連克臨清、館陶、大名、濟寧等地。

盛庸、鐵鉉率大軍抄襲燕軍後路,搶佔東昌,紮下大營,掐斷了朱棣北歸之路。

這是朱棣自起兵靖難以來遭遇的最強悍的抵擋。

東昌城外,燕軍大營內眾將愁容滿面。

「東昌要塞被扼,拿不下東昌便無法南進,與盛軍在東昌膠著於我軍不利,諸位有何高見?」朱棣靜靜地問道。

帳中大將張信道:「王爺,他們守著東昌我們強攻不下,拖久了糧草補給不上,東昌如同喉中之刺。我軍實力又不如他們,硬碰硬划不來。縱然險勝也是慘烈。」

是啊,征戰兩年多,勢力大增,但在河北魯西膠著太久。燕軍攻克城池後又疲於攻打下一處地方,休養的時候太少。且每每以少勝多都捏著一把汗。朝廷的大軍動轍五十萬,六十萬。燕軍發展至今,只有三十多萬人。靠得是以謀略取勝,速戰速決。

朱棣想到這些,鳳目中露出隱憂。

「如果能渡過運河呢?」錦曦突然想出了這個法子。渡過運河繞開東昌,糧草可由德州送來。便不懼盛庸扼住東昌,斷了北歸之路。

「哪有那麼多渡船能供大軍渡河?況且戰事一來,兩岸河工早已停止擺渡。再說了,盛庸鐵鉉能眼睜睜看著我們渡河而去?」

錦曦嘿嘿笑了:「王爺,咱們建浮橋!分兵拖住他們!」

浮橋?朱棣呵呵笑了起來,這主意甚好,浮橋輕便三日可達運河對岸,只要捨得拋棄錨重,就絕無問題。

「從今晚起在營中秘建竹排,同時密切注意盛軍舉動。我要人馬不動聲色渡過運河!」朱棣決定捨棄錨重,輕裝渡河。

他知道此舉同樣危險,同樣會有損傷。相較強攻東昌或被盛庸拖死,這個算是傷害最輕的一種。

當晚,燕軍軍營內秘建竹排。三日後白天照常不動,夜晚隊伍便分批連排成橋暗渡運河。

三十萬大軍有條不紊的行動,連續八夜渡河沒被盛軍覺察。

時近冬日,河水冰冷刺骨,奉令托連竹橋的軍士偶有被水凍僵,來不及撤換便被水沖走。這日,終於有三具屍體沖至下游被發現,飛馬報到盛軍大營。

十二月二十五日,盛軍發起了攻擊,此時燕軍還有五萬餘人做為後衛沒有撤離。

朱棣和錦曦便在其中。三十萬大軍與五萬人馬,力量懸殊。

張信見燕王執意斷後,王妃拒不先撤離也不肯走,都留下來穩定軍心。他長刀揮動大喊道:「王爺,張信斷後,你們先走!」 帶領四萬人馬迎戰。

「能撤走多少就是多少!」朱棣銀槍一擺,鳳目飄起殺戮。

從盛軍攻擊起,他就不走。朱棣身先士卒是燕軍長期以少勝多,士氣旺盛的原因之一,可是錦曦卻著急。

看到朱棣還是不肯走的模樣,她急了,惡狠狠地說:「沒了張信,你還在,你若沒了,這戰也就不用打了!難道還指望高熙他們?你才是軍中的主心骨!」

朱棣望了望前方如蝗蟲一般撲來的盛軍,身邊燕軍都殷殷看著他,都希望他能脫險離開。朱棣心裡一熱,目光緩緩從將士們身上掃過,他們都是陪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種不舍油然而生。錦曦說的不無道理,他明白。此時不是他想留下的問題,是不能讓燕軍無主!他神色肅然,抱拳對張信道:「將軍多保重!」

張信虎目含淚,回禮道:「王爺保重!」

朱棣拉轉馬頭,再不回望,策馬奔下河堤。燕衛十七騎護著朱棣和錦曦緊隨其後。

這是朱棣最狼狽的一戰。三十萬大軍像石碾子一般碾過張信和他的五萬人馬,白甲燕軍頃刻間便湮沒在盛軍之中。緊緊咬在朱棣身後。

箭如雨下,河堤上的士兵越來越少,無一人後退半步。

「上橋!」錦曦沖朱棣大吼,反身削開射來的箭。

墨影踏上竹排的時候,扛連竹排的士兵已撐不住,竹排在身後節節斷裂飄向下游。

馬不能停下,停下竹排便受不起重力。

墨影神駿載著朱棣飛速通過浮橋躍上岸去。「錦曦!我們過來了!」

朱棣高興地喊道,卻沒有聽到迴音。他嚇得心臟為之一窒,回頭一看,燕衛十七騎只有四人渾身浴血站在他身旁,紛紛紅了眼睛望向對岸,沒有錦曦。

墨影突然望南長嘶一聲,那聲音像天上的驚雷擊中了朱棣。他有點茫然地順著馬嘶聲看向運河對岸。一道熟悉的淺紫身影在對岸閃過。

她像一朵開到荼靡的花,在密集的黑甲盛軍中極盡艷麗。

銀白色的劍芒環繞著她,射向河裡的箭枝,紛紛衝上來的士兵被這條光帶阻隔靠近不了錦曦半分。

她身邊銀白色燕軍像天上的煙火,一點點被黑夜吞噬。

朱棣腦中一片空白,目光落在錦曦身後的河面上。

竹排連成的浮橋連同在水中托著橋的士兵已被河水沖走,河面寬達二十多丈,馭劍再神駿也不可能從躍過河面。錦曦再無可能過了運河回到他的身邊。

對岸的砍殺聲順著河風吹過來,每一聲都似敲打在朱棣心上。他窮盡目力,看到燕十五倒下的身影,燕衛一個個的沒了。

他看著她死么?朱棣的心像被只巨手使勁抓了下,疼得他抽搐。

「錦曦!」喉間發出聲嘶力竭的狂吼,他滾落下馬,心痛如絞,腿一軟便往下跪。長槍驀地扎進土地,撐住了身體。手死死地握著槍桿,鳳目中已滴下淚來。

往事歷歷在眼前晃動。她在鳳陽松坡崗為他擋箭是這般模樣,不管不顧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要他先走。呂家莊黑衣人來襲,她回馬救他。鳳陽山中她一路護行……

「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可恨!」朱棣哽咽,熱淚奔泄淌了滿臉。

他盯著錦曦的身影,她又用了裁雲劍。她又為他擋箭,她有意無意地落在後面擋住射向他的箭枝,她是拿命在保他啊!

所有的燕軍都沉默地看著他們的王妃在河對岸小小的身影。看著五萬燕軍一點點被盛軍擊殺而無能為力。

空氣是這般凝重。朱棣胸口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手使勁的捶著胸口,想讓心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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