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枕前相思淚 第十四章 北風雨雪恨難平

十七年春正月,洪武帝召徐達返,令其鎮北平。

正月十五剛過,徐達離開南京赴北平就任都指揮使。

錦曦正在逗朱高熾玩,聽到一聲久違了的熟悉呼喊,驀然淚濕。

她緩緩回頭,父親清瞿的面孔映入眼帘,那雙眼睛還是銳利有神,兩鬢已顯花白,額間已有深深的皺紋。威武依然,瘦削更顯風骨。

「父親!」

徐達有幾分錯愕,一愣神又反應過來,在他印象中的錦曦是會撲過來,揚起笑臉拉著他的手臂撒嬌。這幾年,變化可真大。

他緊走兩步到錦曦面前站定,還未說話,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外公!」

三歲多的朱高熾抬起下巴看著他,小臉肥得像紅蘋果,露出白生生的小虎牙。

錦曦反手一抹淚,笑了起來:「告訴外公你是誰?」

「我是小豬!」朱高熾嘟起小胖臉蛋得意的宣揚。似乎對著徐達還眨巴了兩下眼睛。

「喲,是我的小外孫哪!」徐達興奮起來,猛的抱起朱高熾,覺得似抱了個小肉丸子,沉甸甸的,只抱得一會就放下他喘起氣來。

錦曦嚇了一跳,朱高熾雖說重了點,孔武有力的父親還不致如此,她眉頭一皺,上前幫父親順著背低聲埋怨道:「聽說這兩年您老人家身體不好,怎麼還領旨前來?有哪兒不舒服嗎?」

徐過溫和的笑了笑。側頭見朱棣站在殿門口,似已來了很久。

禮不可廢,他起身正欲向朱棣行禮,錦曦一把拽住他:「父親,他是你女婿。你要向他行禮,置錦曦於何地?!」

「錦曦!王爺,都是從前寵壞了。」徐達輕斥了一句。

朱棣並不生氣,笑著邁步進來,溫言問道:「府中無外人,魏國公不必再施虛禮,不然……呵呵,來了就好!錦曦成天念著您。」

他吞下後半句話,深深地看了錦曦一眼,兩年了,終於讓她瞧著了家人。錦曦臉上閃動著興奮的光,這讓朱棣很滿足,很受用,恨不得讓徐達來北平的人是自己。

念頭轉到此處,朱棣突然覺得不對。皇上就不怕徐達詢私,把北平駐軍全交到自己手裡?換湯和藍玉博友德來北平不行?偏偏就召回了已告老還鄉的徐達重披戰袍駐守北平。是在又一次的試探徐達,還是自己呢?

錦曦抿嘴一笑道:「父親,我下廚做幾道菜,高熾,你不要鬧外公哦!」

「知道了,娘!」朱高熾乖乖的回答,不粘朱棣,跑到徐達身邊緊挨著他,好奇的打量著傳聞中厲害無比的外公。

「錦曦這幾年變化很大,王爺!」

「是,」朱棣由衷地說道。錦曦比起從前,脫去了少女的稚氣,更多了種少婦的成熟典雅。她就像秋季最甜的果實,散發著誘人的芳香。

觸到朱棣憐愛的目光,徐達寬慰的笑了。

「外公,你打仗厲害還是父王打仗厲害?」朱高熾冷不丁冒出這句話來。

兩人相視一笑答道:「皇上打仗最厲害!記住了?」

朱高熾撲閃著眼睛表示記住了。

朱棣望了他一眼笑道:「魏國公不知,高熾其實不喜歡打仗,文靜溫和,帶他去騎馬也意興闌珊。實在不像我和錦曦!」

「這你就說錯了,這孩子特別像錦曦,也挺像王爺的。不信,我試試他。」徐達呵呵笑著,轉過身對朱高熾說,「你說等會兒你娘做的菜,外公要是不喜歡吃怎麼辦?」

朱高熾不過三歲多,想也不想便答道:「挾給娘親,她必然感動!」

朱棣一愣,哈哈大笑起來:「三歲見終身,這孩子看似憨厚文靜,但心思敏捷懂得算計,且懂得維護他人顏面,是成大事之人。多謝魏國公!」

徐達微微笑了。想起從前錦曦剛從山上回來時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後來才得知她不僅弓馬嫻熟且還會武功。

此時見朱棣心喜得意,想起朱棣剛才眼神中透出的複雜心思微微笑了,他自然不能以朱棣為例,道破他同樣也是心思敏捷懂得算計之人,卻以錦曦為例說道:「王爺就沒上過錦曦的當?」

朱棣笑得越發爽朗,大方地承認:「被她騙得慘了,頭回郊外比箭,守謙帶了她來,還以為她連弓也拉不開。」

徐達跟著笑了。目光湧現憂慮,瞟了眼朱高熾沒說話。

朱棣會意,喚人帶走了高熾。正色問道:「魏國公可是想起了靖江王?」

徐達重重點頭。

朱守謙被拘回南京管教後,又被皇上斥責,遣回鳳陽軟禁。對這個外姓侄兒徐達深感憐憫。

若說朱守謙真犯了什麼大過倒也沒有,只不過他到了廣西儼然廣西一霸。他從前在南京仗著皇上皇后寵愛,驕橫霸道也就算了,廣西卻是他的封地。皇上還健在,他便想割據一方。皇上有他父親和祖父的前車之鑒,如何容得下他。就算朱守謙性情耿直,並沒有獨霸一方的想法,擺出來的勢頭就由不得皇上不猜忌了。

徐達沉思片刻,見左右無人方小聲道:「當年群臣上書道皇上分封諸王駐守一方恐諸王坐大,危害朝廷。守謙怕是……」他輕輕比了個手勢。

殺雞給猴看?朱棣嘆了口氣。自己雖說鎮守北平,然而北平政務由布政使把持,軍隊受都指揮使節制。自己依皇令領軍士屯田,然而這些都不是自己指揮得了的隊伍,手中唯一能用的是武功左隊與右隊的六千人馬。且必須駐防在城郊。

皇上雖然明義上是令皇子鎮守一方。其實實權還是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王爺,徐達長年駐守北平,這裡多是我帶出來的兵,今日照皇上旨意再次駐守北平,多少年了,也沒見見我手下的兄弟。不知王爺是否有興緻,見識一番他們操練的成績?」徐達似乎真的是在感嘆昔年與軍中弟兄同甘共苦的歲月。目光凝視著朱棣又充滿了深意。

朱棣心中感動,想起遠在南京對北平時時關注的父皇,又遲疑起來:「魏國公,皇上為何要派你駐守北平?朱棣實難消心頭之之疑。」

「王爺,兵者,詭道也。虛實皆有之。徐達老暮,今後蒙元來襲,還全靠王爺領兵去抗敵。錦曦是我的掌珠,老臣不忍藏私罷了。」徐達清瞿的臉上閃過一絲堅定,輕嘆了口氣道,「朝中老將所剩無幾,說到底還是血濃於水啊!」

他這話說得極重了。一語雙關,即說出皇上猜忌老臣,殺貶不留情。又道出朱棣若是前往北平駐軍大營也無礙。畢竟皇上還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掌了軍權。

話已至此,朱棣便心領神會。徐達是讓他不用想得太深,稀里糊塗就想借徐達任都指揮使時,把力量滲透進軍隊,將來以防萬一。

而這個萬一,若干年後朱棣回想起來,不得不佩服魏國公徐達的遠見卓識,他被贊為智勇雙全的開國第一功臣,名副其實。

父親到來的歡樂並沒有持續多久。

十七年三月,曹國公李文忠卒。李景隆襲曹國公爵位。

錦曦感覺十年之約,努力的不僅是燕王,李景隆也加緊了步伐,鞏固著自己的勢力。若是從前,她或許想不了太多。

然而幾年的王妃歷練,加之對朝廷政務的熟悉。錦曦不得不擔心。唯一能安慰的是父親的駐守與默認讓朱棣放開手腳在暗中擴張著在北平的勢力。

他一點點打造著自己的王國。夜半無人時,朱棣輕聲在她耳邊呢喃:「錦曦,我再不要與你分開,也再不要讓你過擔驚受怕的日子。我有野心,我的野心也僅限於自保。」

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自保。

然而,就在這年秋天,魏國公徐達突患背疽,微動身體都扯著心窩巨痛。燕王遍請名醫也無法根除。

都指揮使府中。錦曦素衣襦服,親手煎藥侍奉床前。

看著父親越來越差的臉色,錦曦突然就覺得好景不長。「父親,師傅說這種背疽需要一種特殊的藥引,他已前往雲南山中尋找,病肯定會好的。您放寬心。」

徐達微喘著氣點點頭,他也相信道衍大師。看到錦曦熬紅了雙眼,接過葯喝了道:「錦曦,爹沒有看錯燕王,他是人中龍鳳,對你情深一片。就藩至今,連個侍妾都沒有,還別說側妃。也好在你爭氣,有了高熾,這又有了。不知道這次是男孫還是女孩。爹很開心。」

錦曦臉微微一紅嗔道:「就算沒有,他敢再娶,看我不打得他滿地找牙!」

徐達駭了一跳,又呵呵笑了起來,此時的錦曦還是當年那個嬌憨柔弱的小丫頭。笑起來扯著身上陣陣巨痛,他狠狠的喘了口氣,努力忍著,不想錦曦擔心。

「王妃,大公子來了!」侍從急急報道。

錦曦站起身來,四年多了,她還是頭回見到大哥,高興地站起身,扶父親躺下:「我先去瞧瞧。」

「大哥!」

聽到這聲呼喚。徐輝祖背部僵硬起來,緩緩地回身。廳堂門口俏生生站著一個明麗的少婦。臉圓潤依稀還能見著瘦削時的清麗,連身比甲勾勒出豐潤的身形。

他有些恍惚,這個人是他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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