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望斷天涯路 第十六章 花魁相爭秦淮夜(一)

「錦曦!」朱守謙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大聲。

聽到上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錦曦換了下姿勢,拿著書眼皮都不抬一下。

錦曦如今卻不想出府,總覺得最近每次出府都遇到不好的事情,人變得懶散起來。徐輝祖見她把府中的蘭草全部移走,再不養蘭。有幾分瞭然也有幾分欣喜。

這日他跟著朱守謙一同來到綉樓,見錦曦懶洋洋的靠在榻上看書,對他們的到來不置一詞便柔聲道:「錦曦,今日端午,你換了男裝與守謙去觀燈遊玩吧。聽說,今晚秦淮河上還要選花魁,甚是熱鬧!」

選花魁么?錦曦自然就想起了落影。那般千嬌百媚的人兒,若是去爭花魁,李景隆必然要前去捧場,擲千金博紅顏一笑才不負他的風流之名呢。

「大哥,最近身子乏,不想動。」

「錦曦,你悶在府中久了對身體不好,走吧!」朱守謙熱切地說道。生怕錦曦不去,又加了一句,「我,八月娶妃後去了廣西,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錦曦心中一軟,看朱守謙殷切地瞅著她,想起他平時的好處便點頭應允下來。她懶心無腸,竟沒注意到大哥眼中飛快掠過的喜色。

「殿下,靖江王足不出戶,李景隆日夜混跡柳巷。魏國公長女並無畫像。傳言體弱多病三歲抱入棲霞山庵堂休養,才回府一年多。常居後院綉樓,深居簡出,足不出戶,甚是嫻靜。」

朱棣安靜地聽完,突問道:「徐輝祖呢?」

「聽說端午要陪著太子夜遊秦淮,皇上已經准了。」

「夜遊秦淮?」

「聽說靖江王要去觀燈。」

「看來今年端午秦淮河上真夠熱鬧的,去,打聽清楚了。今晚選花魁他們支持何人!」他淡淡地吩咐道。

燕三突道:「屬下該死,還有一事,殿下生辰之後,李景隆遣媒人去魏國公府提親,魏國公尚未回府,徐輝祖當場回絕。聽說徐輝祖還拉著妹妹去煙花地尋到李景隆,當面斥責李景隆。魏國公千金見比不得落影嬌媚,傷心離去。」

朱棣眼睛一亮,嘴邊漸漸露出笑容,李景隆事事求完美,他怎會看上那個潑辣嬌女?真的上心了?若真是上心,又怎會在提親後又混跡在煙花柳巷?魏國公千金體弱多病?去那種地方尋人也不嫌丟人!他哼笑了一聲。

「還有,聽說秦淮五艷中,落影樓的落影姑娘與李景隆甚是交好。今晚爭花魁聽說李景隆與靖江王都下了重注。」

朱棣劍眉一揚,興趣來了。

「殿下,皇上有旨,請你入宮。」侍從急急來報。

「燕三,你給我盯緊了,這事越來越好玩了。」朱棣吩咐完,換了衣裳進了宮。

朱紅的宮牆延綿不絕,金黃的琉璃瓦直鋪到了天盡頭,每每踏著金磚進宮,朱棣就有一種孤單湧現,走在這裡,他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只感覺自己是一個人。

自從搬進皇城,天就變得小了,卻還得老老實實在裡面圈著。動靜之間都覺得在台上演戲,一個不留神就會被人瞧見說行差踏錯。朱棣微微扯動嘴角,鳳目冷冷從面前的漢白玉欄柱上的騰龍轉過。

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定定心神,他斂眉順目的走進了乾清宮。

「兒臣給父皇母后請安。」伏地三叩後,他起身垂手肅立。

「棣兒,誠意伯劉基去世了,朕心裡難受,又聞彰德、大名、臨洮、平涼、河州受災,你帶朕的旨意去鳳陽,如果災情確實,就免了那幾處三年的賦稅吧。」

「兒臣遵旨。父皇,賑災事宜不是大哥在主持么?」

「地方太多,他身處南京,如何得知地方情況,你代朕去瞧瞧。」

朱棣心中打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地方有情況?為什麼叫他去?習慣性的在心裡思考父皇的每一句話,嘴裡已恭敬地回道:「兒臣這就打點行裝去鳳陽。」

「不急,過了今兒端午再去吧。」

「是!」

「棣兒,」馬皇后溫和地叫住他,「關於立妃之事,緩緩再說,定給你找個稱心如意的。」

「父皇母后作主便是。」朱棣恭謹地說道。

朱棣走後,馬皇后看了眼皇帝,嘆了口氣:「魏國公之女……」

「知道了,朕現在也無心思,以後再說吧。」

馬皇后鬆了口氣,委實對那天見著的魏國公千金沒有好感。

這日端午,夕陽還留餘輝,照得十里秦淮金波蕩漾,兩岸金粉樓台櫛比鱗次,河面上畫舫小舟穿梭往來。只待日沉遠河,這端午燈會便將熱鬧登場。

朱守謙包了條花舫,與錦曦坐著等待好戲開場。這回他有了事先準備,如數家珍似的給錦曦介紹起今晚最有希望爭得花魁的幾家青樓來。

圓月初升,溫暖澄黃高懸於天幕。秦淮河上燈影飄緲。華燈璀璨的彩舫,高官富商的大船,歌女的小艋舟穿梭往來。絲竹之聲漸起,十里長河如夢裡的仙境,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來了來了,」朱守謙興奮的喊起來。

錦曦走到船邊,河上緩緩出現幾艘燈飾華麗的花舫。

「那是景玉閣的花舫,頭牌姑娘喚綉春,年方十六,一手好琵琶。那是夏晚樓的,頭牌姑娘名流蘇,年方十七,擅書畫詩詞。那個香飄院的,頭牌姑娘叫蘭歸,年方十六,擅舞。還有這艘,是曖香院的,頭牌姑娘是紅衣,年方十五,年紀最小,歌喉也是一絕,現有就是咱們所在的落影樓的落影姑娘了,琴聲絕唱。」

朱守謙搖頭晃腦地說道:「秦淮最負盛名的五姝,還有那艘,那是落影樓的,落影姑娘色藝雙絕,今晚爭花魁真熱鬧啊!錦曦,你知道么?李景隆可是賭上了落影,我下了重注在紅衣身上,我最喜歡聽紅衣唱曲,看誰人能與紅衣相爭!」

錦曦呵呵笑了,聽得李景隆力捧落影,心裡一黯又變得坦然。覺得還蘭之事做得實在乾淨利落,她笑道:「鐵柱,我幫你!我們一定贏!」

見錦曦恢複了生機勃勃,朱守謙難得的正色道:「錦曦,別的人我不知道,我可怕你裝閨秀的模樣!」

「難道我不是大家閨秀?你說說,這琴棋書畫,文治武功,我哪樣不會?」錦曦嘟起嘴不服氣,眼珠一轉突道:「鐵柱,我也去爭花魁好不好?」

朱守謙嚇了一跳,死也不肯:「若是傳揚出去,姨母和你大哥不剝了我的皮才怪!好錦曦,咱們就瞧瞧熱鬧可好?你千萬別再捅什麼萎子了,聽說,今晚太子殿下也會夜遊秦淮,你大哥緊隨著太子,若是被認出來,魏國公顏面何存?」

錦曦瞬間明白大哥讓她出來游秦淮觀燈的用意,氣得粉臉刷白,大哥真夠上心的!她聲音一冷:「鐵柱,你遣人打聽一番,太子是否也捧花魁?我們可不能輸!」

「好好,」朱守謙連聲答應下來,他唯恐天下不亂,就想著今晚熱鬧一番,不僅要把李景隆比下去,還要比過太子。

一縷歌聲飄起,錦曦彷彿聽到了夜鶯婉轉,忍不住走到窗前觀看,這歌聲正是出自暖香院。暖香院花舫船頭一個全身著紅衣的姑娘捧了琵琶輪指彈動,脆如落珠。

紅衣歌聲清艷,脆響如珠又絲絲清音寥寥,唱的正是一首《雨霖霖》。

「……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錦曦瞧見曖香院花舫四周小艇林立,上面佇立的書生面帶痴意,不覺苑爾。

「如何?紅衣的聲音聽著就讓人醉!」朱守謙嘖嘖讚歎。

「似暖香如蜜糖,甜潤悠長。」錦曦呵呵笑道,「守謙哥哥好眼力呢,紅衣歌喉清麗又不失醇意,很好聽啦。」

只見一曲罷了,花束打賞如雨般飛向暖香院的小舟。原來今日花魁賽是以各花舫所獲花束和打賞多少進行評選。花舫各有五隻小舟,標明記號,游弋於河上收花束。

紅衣一曲開場,別的花舫頭牌也紛紛獻技。

錦曦站在花舫之中凝目看去,只見花舫前各搭起一座綉台,或以鮮花修飾,或輕紗若隱若現,少女裙衫飄飄,登上綉台各自獻藝。一亮相便引來兩岸呼聲不絕。

朱守謙邊喝酒邊瞧著樂:「錦曦可有妙技讓紅衣勝人一籌?」

錦曦笑了笑答道:「只要守謙表哥肯出銀子,這又有何難?」低聲對朱守謙說了幾句。

朱守謙大喜,喚來一人吩咐幾聲。

一柱香之後,朱守謙花舫船頭站出一人大呼道:「我家公子獨鍾情紅衣姑娘,出銀一千兩買花送紅衣姑娘!」

船頭打開一隻木箱,上面一層白花花的銀子在燈下生輝!

四周一片嘩然,一千兩銀子委實不是小數目。四周目光便望向了暖香院,紅衣輕輕巧巧一施禮,表示謝意。

錦曦笑道:「有錢就是大爺,花錢買個面子,銀子給足了,看銀子的人會比看紅衣多。」

朱守謙噴笑:「箱子面上是鉑紙折的銀元寶,下面空空如也!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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