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李雲崇是成芸在北京的第一個朋友。

這說起來有點諷刺,因為他們兩人不管從任何方面來看,都不存在任何關聯。

可他們偏偏就走近了。

成芸並不傻,她也不天真。從小到大有很多男人對她好,她知道原因。

她接受了他的好意。

後來有一次閑談,李雲崇想起那天的初遇。他說成芸你還是太小,陌生人隨便給你一杯茶水你就喝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孩都是被人在水裡下了藥害的。

成芸看著他。

一個十幾歲往返於街頭酒巷的女人,見過多少社會最底層的糜爛客,這些事她會不知道么。

可她不解釋。

在那個寒冬的夜晚,她接受了那杯姜棗茶,裡面有什麼她也認了。

喝完那杯茶後的第二天,有人通知她說公司保險員要開個會,成芸去了。

成芸不愛聽那些冗長的會議內容,坐在最後面,低著頭玩手指。

她聽見前面念經的人聲音停了,以為自己被發現了,收起手抬頭。

然後她就見到了李雲崇。

李雲崇穿得一身西裝。成芸很少認識穿西裝的男人,穿得好看的見的更少,李雲崇一進來,簡易的會議室一瞬間就肅然起來。

他好像是來檢查工作的,開會的人謹慎地跟他彙報工作內容,李雲崇囑咐了幾句,然後就離開了。

成芸問旁邊的人,那個人是誰。

旁邊的人也不知道,猜測可能是公司老總吧。

成芸低頭。

怪不得那天晚上他問了她不少平泰保險的問題,她記不住,李雲崇就笑著說,喲,這麼基礎的都記不住,這個公司需要開會培訓了啊。

成芸再一次碰到李雲崇也是偶然,他們在公司門口撞見,成芸跟他打了聲招呼。李雲崇站住腳問她:「最近怎麼樣?」

成芸說還行。

李雲崇工作繁忙,只留了一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提。」

這句話在成芸心裡扎了根。不得不說,對於當時的成芸來說,李雲崇好像一棵大樹,她不知道他的根有多深,冠有多高,她只知道他在她見過的那個世界裡,幾乎頂天立地。

那時距離她到北京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王齊南一點消息都沒有。她工作得太忙的時候,甚至都要忘記她為什麼來北京。

可她所有的夢,都是關於他的。

她想念他的臂膀,想念他的臉龐,想念他渾身血氣,也想念他粗聲說話的樣子。

她想念屬於他們的夜。

終於,在一個夏日的晚上,成芸去找李雲崇。

敲完了門,她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聽見開門的聲音,把頭抬起來。

李雲崇看進了一雙秋瞳里。

眼角擦了淡紅的粉,像深秋的楓葉,也像哭過的戲子。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外衣,拉鎖敞開,裡面是一件黑色的弔帶背心,下身是蕾絲短裙。短裙料子偏硬,邊角翹起,沒有裁剪好的線頭在夜風之中不經意擺動。

這身衣服簡直便宜到了極致。

那衣服下面的人呢?

李雲崇靜觀。成芸抬手,脫掉了外套。

黑色的弔帶,白到透明的皮膚。她兩條鎖骨平直纖細,肩膀單薄如同蟬翼。

水眸帶光,黑髮如火。

「你幫我找一個人。」她說。

李雲崇面容深沉。

她的聲音在悶熱的夏日裡,躁動了。

「你想做什麼都行。」

他們在門口站了很久。這期間,沒有一個人前來詢問,屋子墓地般寂靜。

隨著時間推移,成芸漸漸覺得,她可能被拒絕了。

女人在某些事情上的感覺往往很敏感。果然,李雲崇淡淡地吸了口氣,聲音壓得不能再低。「把衣服穿上。」

成芸挑唇,她輕輕一丟,衣服落到李雲崇手裡,往前半步,貼在他的頜角邊,說:

「你幫我穿啊。」

李雲崇難得心驚,驚她的大膽和新鮮。

日日的思欲,讓女人憋得一股渾然的風騷,隨著汗液深入骨髓,低劣濃稠。

仲夏夜,有情天,時間駐步了。

這麼熱的天氣,李雲崇還穿著一件襯衫,紐扣繫到領口,成芸抬手,撥開了第一顆扣子。

李雲崇忽然抓住她的手。

他不承認指尖顫了。

盯著他,她問:「心裡有人?」

他居然說:「沒有。」

成芸笑。李雲崇這才反應自己說了什麼,心裡擰著。

他把她推開。

成芸眼眸盈盈,片刻後,終於低下頭。

她的柔情消失得太快,快到讓李雲崇唇抿如線。他並不驚訝,因為那感情本來也不是給他的。

這個自私的女人。

成芸沒有難堪,她只是覺得疲憊。

茫茫的北京城,大到一輩子都走不完。

拎著衣服轉身。李雲崇在她身後不帶一絲感情地開口:「把要說的事情想好,明早過來。」

成芸回頭,李雲崇已經關了門。

第二天一早,又去找他,五點多,李雲崇從夢裡被她弄醒。

「你都不睡覺?」

成芸很憔悴,臉上的妝已全花了。

李雲崇讓她進屋,成芸迫不及待,但每次張口都被李雲崇不冷不熱地頂回來。他一點都不著急,拍拍成芸的肩膀,「去那邊坐。」打了個哈欠,「我泡杯茶。」

他泰然鎮定的樣子讓成芸催不出口。李雲崇去燒水泡茶,明明人還很困,動作卻精確到位。洗杯、落茶、沖泡……每一道工序都精雕細刻,一絲不苟。

「夏天喝點綠茶。」李雲崇遞給成芸一杯,「你清熱降火。」倒給自己一杯,「我提神。」

成芸拿過杯子喝了一口。很香,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懂。

李雲崇兀自飲茶,飲了一杯之後才放下,對成芸說:「講吧。」

成芸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從她跟王齊南認識的那天起,她把他們的經歷都告訴了李雲崇。她說話有些語無倫次,想到哪裡說哪裡。

虧得這個故事簡單得不需要多加詢問。

李雲崇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那是個陰天,沒有太陽,李雲崇沒開燈,也沒開空調,屋裡潮熱陰暗。

整棟樓里,只有成芸的說話聲,和隱約的鳥鳴聲。

李雲崇看著杯中清茶,恍然之間有一種感覺。

老天真可從人願。

執著到了頭,身眼心眼,都看一處,時光往事,只指一人。

他並沒有被他們那個普通的故事感染,非但沒有感染,他簡直不屑一顧。可他依舊記住了王齊南的名字——因為某些他自己也說不出的緣由。

講完整個故事,最後一絲力氣也用光,成芸倒在沙發上暈了過去。李雲崇低聲喚了一句,紅姨從裡屋出來,安安靜靜地上樓拿薄毯。

他讓她睡在他的身邊。

枝椏漫天的大樹上,偶爾落上了一隻渾身疲憊的小鳥。大樹輕撥枝葉,查看它羽翼傷痕。

李雲崇叫人查,真的查到這麼個人,東北警方正在通緝。李雲崇看著拿到手上的資料。照片上的男人面有凶氣,目光凜凜,一頭板寸,斷了右眉。

容貌倒是英俊硬朗。

李雲崇只看了一眼就放到一邊。

他託人找,可有點諷刺的是,他托的是警察找。

在成芸追尋的道路上,李雲崇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夥伴。

李雲崇幫了她的忙,不管他是分出了多少力氣,對於成芸來說,他終歸是幫她於水火。

她想報答他。

用攢半個月的錢請李雲崇吃一頓燒烤,加班加點地賣保險單,在聽說他在總部開會講了兩三個小時的話後,她大晚上趕去他家裡只為送一盒潤喉糖。

她做這些很自然,自然到李雲崇會不時思索這是不是一個頗有心計的女人在刻意謀劃什麼。

思索到最後,他總會放棄。

她的愛太直白,有時直白到讓李雲崇覺得她十分幼稚。她的感情完完全全交付給了王齊南,她渴望奉獻。

不久之後,有了王齊南的消息,只不過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過失殺人。」李雲崇並無保留,把得到的消息告訴成芸,「時間大概是三天前,在通州那邊。」

「殺誰了?」

「一個小旅店的住戶,也是個通緝犯,真不知道這些相同陣營的人還相互殘殺什麼。」李雲崇一邊說一邊觀察成芸,他感覺她並不害怕,她只是激動,激動得手都攥起來了。

「他在哪?」成芸站起來,好像下一秒就要衝出去找人。

「現在還沒找到。」不過應該快了,李雲崇在心裡眯起眼睛。

你相信戀人之間是有感應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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