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先就這樣吧。」

曹凱的聲音壓得很低,電話打完,他按斷,慢慢直起身。

腰有點受不了。

這是一家高檔日料店,寬敞的包間之內鋪著榻榻米,方桌兩端是兩張藤編的和式椅。曹凱這種當量的肚子對於這種椅子真是深惡痛絕,可李雲崇喜歡這家店,每每來的時候都跟曹凱說,你就當鍛煉身體了。

門口進來一個傳菜的服務員,端上兩盤冰鎮帝王蟹,又出去了。

「吃東西啊,發什麼呆。」李雲崇拿起一隻蟹腿,對曹凱說。

「啊,好的。」曹凱也拿起蟹子,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李雲崇的臉色,後者一派平穩,他估摸了一下覺得李雲崇心情好像還可以,斟酌著開口:「李總,那個,錢……已經拿走了。」

店裡環境幽深,有若有若無的音樂聲,李雲崇不發一言。

「可是,我聽人說……」曹凱拿手蹭了蹭鼻子,好像不知如何開口。

李雲崇眉頭微皺,說:「有什麼不能說的,婆婆媽媽。」

曹凱說:「今晚成姐去找他了。」

李雲崇吃蟹不喜歡蘸醬料,飽滿的蟹腳用工具一掐,咔嚓一聲,露出裡面白花花的肉,純純的原滋原味。

曹凱接著說:「她找那個男的的時候,我叫去的人剛見過他,他拿了錢,不過出去的時候,他又領著成姐走了。」

他一邊說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李雲崇的臉。李雲崇嗤嗤地笑出來,倒不見什麼生氣神色,只是笑到最後,太陽穴上的一條血管連到眉角,充脹起來,好像一條扭曲的蚯蚓。

「一晃多少年了,嗯?」李雲崇笑呵呵地說。

他笑完,剎那間唇邊抿起,眼神陰鬱。

「十二年了,人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屋外響起了三弦和樂,搭配著琴與簫音,混出一種微妙的脫節感。

曹凱知道李雲崇說的是什麼事。

十二年前,成芸為了一個男人孤身來京……

「連名字都有幾分相似。」李雲崇幽幽地說,「王齊南,周東南……呵……」聲是笑的,音是冷的。

曹凱抿嘴,某刻也禁不住尋思。

想不到過了這麼久,李雲崇還記得清清楚楚。他以為他早就忘記了那個斷眉的男人的名字。

王齊南也拿了李雲崇的錢,多少來著?曹凱記不住了。跟周東南一樣,他拿到錢後也想再找成芸。

可他沒有周東南這麼幸運,還沒來得及見到成芸,他就被抓起來了。

關了半年的時間,王齊南因病死在獄中。

曹凱垂著眼,面對滿桌佳肴,一點胃口都沒有。

李雲崇的聲音如同藏了萬千雷雨,每一字句,悶聲陣陣。

「貪得無厭,他以為拉著個女人就抱住聚寶盆了?」李雲崇的目光落在曹凱臉上,曹凱渾身滲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李雲崇根本也沒打算聽曹凱的話。他眯起眼睛,透過曹凱透過虛空,好似盯住了那個馬路邊上草芥般的男人。

「蛇吞象。」他陰鬱地說,「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

曹凱頷首,李雲崇又道:「沒有良心怎麼可能有真心,很多人生下來就是跪著的。」他說著說著,好像被自己說服了,唇邊又帶上釋然的笑意,他看向曹凱,語氣依舊平和。

「那些卑劣的人,靈魂本身就是空洞的,更不用談感情。你說對么?」

曹凱默默點頭。

李雲崇喝了一口茶。

曹凱終於說了句:「李總,他……我們找人嚇唬過兩次,也揍過,但是好像都忍了,也沒報警。我們給他車砸了,他現在自己賣菜去了,你說這——」

李雲崇有點好笑地看著曹凱,「換你二十幾歲的時候,揍你兩拳,給你八位數,你忍不忍?」

「嗯……」曹凱低頭,啞然笑。李雲崇拿起手帕擦了擦手,隨口說:「這人跟王齊南沒什麼不同,這種垃圾真是死也死不完。」

曹凱手裡握著蟹棒,也想不起來要吃。忽然之間,他想起了什麼,連忙放下蟹子,頂著肚子往前湊。

「對了,李總。還有件事我沒來得及跟你說。」

李雲崇眼珠瞥過去,曹凱心裡一顫,說:「之前的那個記者,前幾天又回來了。」

「那個女的?」

「嗯,不過她也沒幹什麼,就是在成姐的公司附近租了個房子。」

「成芸公司附近?」

「對,然後我那天叫人留意了一下,結果發現她剛好跟那個姓周的租了同一個樓,兩人是鄰居。」

「是么,那還真巧。」李雲崇看起來並不是很擔心。

曹凱說:「那周東南……」

一提這個名字,李雲崇眉頭反射性地一緊,曹凱頓了一下,才說:「要不要再找人……」

「何必呢。」李雲崇說。

曹凱一愣,「什麼?」

「他不想走,就不走好了。」李雲崇伸出修長的手指,指了指桌子上的兩個小盤,「想要分開兩樣東西,挪這個動不了,那就挪另外一個就好了。」

曹凱說:「成姐那邊……」

李雲崇淡淡地說:「女人就是想得太少,容易被一時的感覺蒙蔽,記不住前車之鑒,讓她懂事就好了。」

「咱們要怎麼做?」

李雲崇放下手帕,速度極慢,好像在思考什麼。

……

土豆燜牛肉,炒菜花。

兩道家常菜,周東南做得熟練無比。

他燜了一鍋米飯,大半進了自己肚子。周東南吃飯時永遠兩耳不聞窗外事,牲口一樣專註,成芸也不打擾他。

直到他吃完飯,從碗里抬起頭,成芸才不緊不慢地把自己的碗推過去。

這次周東南沒接。

「你吃。」他說。

「飽了。」

「你吃的太少了,是我做的不好吃?」

「我本來也不怎麼餓。」

周東南放下碗,黑漆漆的眼睛凝視著成芸。「你身體不太好么?」

「什麼?」

「抽煙喝酒。」周東南細數,「熬夜縱慾……」

「……」成芸翹著二郎腿,哦了一聲,涼涼地看著他,「那我把最後一項禁了?」

周東南默然拿過成芸的碗,扒了幾口,剩下的飯全部下肚。

「今晚留在我這吧。」他吃完飯,最後一口還包在嘴裡,對成芸說。

「我今天有點累了。」成芸看著他。

「不要緊,我也累,今天就睡睡覺。」周東南說。

成芸笑了,「咱們倆哪次不是『睡睡覺』?」

「……」

「別鬧。」周東南站起身,把碗筷收拾到一起,拿到廚房,邊走邊說,「你休息一下,熱水已經燒好的,你要洗澡的話隨時洗。」

廚房又開始叮叮咣咣的聲音,成芸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她把空調打開,外套脫掉,打算聽周東南的話,先洗個澡。

她記得上次手巾是放在旁邊的柜子里。走過去,拉開抽屜,把毛巾拿出來。拉出的毛巾帶出來一管護手霜,已經擠沒了一半。

男人用東西不講究,隨便握著擠,護手霜整個扭曲在一起。成芸把毛巾搭在身上,雙手拿著護手霜,先慢慢捋平,再一點一點地推上去。

這種莫名的溫柔,成芸自己都意識不到。

很快弄平整了,成芸又把用過的地方捲起來,重新放到柜子里。

就在要關上柜子的時候,她忽然注意到什麼。

在柜子裡面,一個小小盒角。

眼熟的盒子。

成芸把抽屜完全拉開,一個白色的軟包萬寶路露出來。

「煙也準備了?」她輕聲嘀咕了一句,把煙盒拿出來,這才發現煙已經打開了,裡面少了六七根。

成芸怔住。

她握著那熟悉無比的小盒,耳朵里還是周東南在廚房洗碗的聲音。

水嘩啦啦地流著。

成芸驀然轉頭,在屋裡來回尋找。

周東南屋子很亂,可成芸敏感至極。她在床頭髮現一支打火機,從印字來看,應該是樓下便利店買的。

成芸環顧四周,屋裡沒有煙灰缸。她的目光停在窗檯的舊花盆上,走過去,裡面果然有掐熄了的煙頭。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支煙。

成芸在窗檯前站了好一會,然後把煙放回抽屜。

煙不是她的。

走到廚房,靠在門口,成芸頭貼著門框,安靜地看著裡面的人。

周東南洗完了碗,正在刷鍋。黑黑的大鐵鍋,不知道從哪收來的,看著結實,一碰脆弱地掉渣。

周東南雙唇緊閉,全部心思都在投放在那個大勺上面,刷完之後,一手拎著翻過來甩水。

就在翻大勺的間隙,他注意到門口的成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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