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成為城裡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所護校是地區衛生局創辦的,旨在改變山區落後的衛生面貌。招生也沒什麼計畫性,反正也用不著分配,學生從哪裡來,還回哪裡去。地區就那麼兩三家醫院,哪裡用得著這麼多護士。讓這些經過三年醫護訓練的學生,像種子似的撒回到山裡去,開辦個衛生所,宣傳一些衛生常識什麼的,總之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劉思思是到學校不久,就了解了這一情況。但她還是堅定地想留在城裡。三年的學習生活,有的是時間,她有信心留在城裡。這也是父母所希望的。
故事發生在她讀護校的第二年。經歷了一年的城市生活,劉思思已經由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長成了標緻的姑娘。她穿著最廉價的城裡人穿的牛仔褲,但那條不起眼的牛仔褲穿到她的腿上,就成了一種風姿;她又從嘴裡摳出飯票錢,在街邊的美髮店燙了劉海兒。微微彎曲的劉海兒,籠著劉思思嬌艷的臉龐,更顯出幾分嫵媚和青春。
劉思思的變化,不僅引來了周圍女伴兒的注意,目光中既有羨慕,也有著妒忌,更多的是介於二者之間的一種複雜的情感。同時,還招引了一位老師的注目。
這位老師姓馬,名波。沒人知道他確切的年齡,有人說馬波三十多歲,也有人說他二十多歲。馬波在護校已經當了六年老師了,經他送走的畢業生就有兩屆。馬波人生得很瘦,女生評價他有著詩人的氣質和憂鬱。他是人體解剖課的老師,一張人體挂圖,他能閉著眼睛說清人體中那些複雜而精微的零部件。馬老師的氣質和學識深得同學們的愛戴。每次有馬老師的課,總是全班出勤率最高的,一雙雙熱辣辣的眼睛無一不集中在馬老師身上。護校是女孩子的天下,又正值青春期,女孩子們對異性的渴望和崇拜都寫在了臉上。
馬波老師似乎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優勢,因此,人就顯得很孤傲。每次上課,腋下夾著人體挂圖,手裡執著教鞭,瀟洒地來,從容地去,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馬老師越是這樣,同學們的心裡就越是痒痒的,欲罷不能。課餘時間,大家掛在嘴邊的主題大多是那個頗有詩人氣質的馬老師。
無獨有偶,不知是從哪一節課開始,馬波老師在提問時,他的手無意間在花名冊里點到了劉思思的名字。馬老師對學生是陌生的,幾百名女生,名字花花草草的又很相近,不可能每個名字都能對號入座。在馬老師的課上,能被馬老師提問也是一件讓人興奮的事情。當劉思思落落大方,併流利地回答完馬波老師的問題後,大家發現馬波老師落在劉思思身上的目光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劉思思落座後,有好半晌馬波忘記了下面要講的內容,他愣怔了足有一分鐘。在接下來的半節課當中,馬波顯得才華橫溢,激情四射。他的目光由遠及近,虛虛飄飄地瞄著劉思思的座位。
劉思思是個很懂風情的女孩,這是與生俱來的,不用學也不用教。在山裡時,她沒有意識到這一切,現在來到了城裡,換了一個世界,一切都無師自通了。她面對馬老師流連忘返的目光,臉不紅,心不跳,依舊那麼大方。在捕捉到那束目光時,她自然大方地迎著,嫵媚地笑一笑。這是對那束目光最有力的回報。
同學最先發現了敬愛的馬老師的變化。以前的馬老師在她們眼前是孤傲的,目光停留在她們的身上最多不會超過一秒,大部分時間,馬教師的目光是停頓在天花板上。自從發現了劉思思,馬老師的目光又從天上到落到了地下,黏黏膩膩的,不離劉思思左右。於是,在食堂或宿舍里,同學們就推推搡搡、擠眉弄眼地傳遞著一個信息——馬老師愛上劉思思了。
這樣的話自然也傳到了劉思思的耳中。她表面上很平靜,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其實她內心的一池春水早已是波光瀲灧。敬愛的馬老師能夠喜歡她,這是她的榮幸,那麼多女生他都沒看上,就看上了自己,這說明了什麼,她心裡是清楚的。以後,她開始用心搜集馬老師的各種信息,於是關於馬波老師的林林總總,源源不斷地向她這裡集中——
馬老師是城裡人,父親好像是什麼局的一個局長;
馬老師是在省城讀的大學;
馬老師在本校談過兩次戀愛,至今未婚……
這一切對劉思思來說已經夠了,她開始幻想,要是馬老師和自己談戀愛,並且能成為他的妻子,那她的命運就會發生戲劇性的變化。劉思思一想起這種變化,就激動得渾身發抖。再上馬老師的課時,她的眼睛緊緊盯著敬愛的馬老師,思緒卻越飄越遠。
機會總是眷顧那些有心人。在一天馬老師的課上,馬老師宣布由劉思思擔任人體解剖課的課代表。也就是在那節課上,馬老師第一次給同學們留了作業,並明確指示,作業本收齊後由課代表送到辦公室。
課後同學們是怎麼言論她和馬老師的,她一句也沒聽進去。她只覺血往上涌,頭有些暈,她知道自己和馬老師單獨接觸的機會來了!這機會無疑是馬老師創造的,她心裡明鏡般地清楚。
那天,她第一次走進了馬老師的辦公室。門是虛掩著的。她敲了敲門,馬老師在裡面說了聲:進。
她推開門,看見馬老師頭都沒有回,正在那裡吸煙,一雙腿架在辦公桌上,人仰靠在椅子里。她把一撂作業本放在馬老師的腿邊,這時馬老師正隔著煙霧望她。她看見馬老師身後擺著兩具人體模型,還有幾張挂圖歪七扭八地掛在牆上。她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她有些緊張,於是,她想離開這裡。迫使她離開這裡的原因是馬老師此時的態度。她剛想轉身離開,馬老師突然把腿從桌子上收回去,然後盯著她說:晚上我請你吃飯。
馬老師說話的口氣是毋庸置疑、命令式的。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馬老師又說:晚上六點,我在學校門口等你。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馬老師的辦公室,像喝多了酒。她沒想到,自己和馬老師的關係會發展得這麼快,他竟要請她吃飯。整個白天,頭都暈暈乎乎的,一時間她浮想聯翩,情不能抑。她甚至想到了許多偉人的愛情,那些女人早先都是學生,然後才成為伴侶,最終成了歷史佳話。她醒過神來,免不了臉紅心跳一陣子。可再往深了琢磨,她又開始懷疑起馬老師請自己吃飯,也不過是吃飯而已。或許,也就是利用吃飯的機會,問一問學生們對他上課的反映,這種事也很正常。想到這兒,她就冷靜下來,但她還是為晚上去赴馬老師的約會,精心準備了一下。她用一桿筆把臉頰邊幾縷頭髮彎了彎,又仔細地洗臉,塗面霜,換了一雙新鞋穿上。鞋子比衣服還便宜,她有好幾雙新鞋可換,不像衣服。
還沒有到六點,她就走出宿舍,一步步向學校門口走去。在這一過程中,許多同學都新奇地看著她,然後問:不吃飯了?是不是去約會呀?
她低著頭,彷彿被人看穿了秘密,嘴裡支支吾吾著:我去逛街。說完,便臉紅心跳地向外走去。同學們自然不相信她的話,以前她們逛街都是一起,嘰嘰喳喳的。她一個人這時候去逛街,怎麼可能?同學們知道劉思思的日子拮据,每次去食堂吃飯只打米飯、青菜,肉是不會要的。趕上「五一」「十一」的長假,同學們回家或外出遊玩,只有劉思思少數幾個人呆在校園裡,最大的樂趣也就是到街上轉轉。東西是不可能買的,也就是看看罷了。劉思思走後,同學們便開始議論紛紛,覺得她的這一次出奇舉動,一定和馬老師有著關係。心裡就有了一種別樣的感受。
她在校門口遊盪了許久,才看見馬老師一聳一聳地走出來。馬老師把手插在褲兜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時他很快看見了她,沒說話,只是一擺頭,便穿過馬路,向對面走去。她只好跟上過了馬路,又走進一條衚衕,再一拐,就來到另一條街上。她以前來過這兒,這是餐飲一條街。這裡餐館很多,她只是在外面看一看,從沒有進來過。看到裡面吃喝的人,她在心裡是羨慕的。此時,馬老師領著她走進了一家飯店,倆人坐了下來。服務員遞過菜單,他連看都沒看,就隨口報了幾樣菜名。點完菜,他才正眼看了她。她不敢望馬老師,低垂下頭,把兩隻手夾在腿縫裡。潮潮的,已經出汗了。
他說:你是南鎮人?
她瞥了他一眼,點點頭。
他吸煙,輕一口,重一口,很瀟洒的樣子。
他「哦」了一聲,然後兩眼虛虛地望著窗外,說:南鎮在咱們貴州可是最窮的地方。
他的話,讓她感到很難堪,彷彿讓人當眾剝光了衣服。她無話可說,「窮」對她來說無論如何不是什麼資本。她更深地垂下頭去。
他似乎意識到了她的難堪,馬上改變話題,說:畢業後,想不想留在城裡啊?
他的話,讓她的眼前有一條金光閃過。這話還用問嗎?就是傻子也想留在城裡呀。她進了城後,才感覺到城裡人的生活才是人的日子。
她抬起頭,臉紅紅地望定馬老師。馬老師因為吸煙,兩眼虛虛地望著她,還沒等她回答,馬老師又說:想留下,那你得努力,到時我看情況,再幫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