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重 失望 第四十三章

電光石火間,韓東升和女同事的目光碰撞了一個來回。

韓東升狠狠地震驚了——這女的昨天還在朋友圈裡給婆婆的廣場舞小團體拉票!

女同事震得並不比他輕——她看了看韓東升的打扮,又看了看亮哥的尊容,一時竟說不好這二位誰的口味比較重!

千言萬語,都化為一句交換在眼神里的「萬萬沒想到」。

果然,同事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亮哥是個職業流氓,職業流氓一般都擅長察言觀色,不然容易裝逼不成反遭人砍,雖然韓東升和女人只是飛快地對視了一眼,但那一縱即逝的特殊氛圍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怎麼?」亮哥立刻狐疑地問,「認識?」

韓東升回過神來,出了一後背冷汗,忙裝出一副偷偷在街頭瞟異性還被人撞破的窘迫,就著尷尬憋出來的面紅耳赤搖搖頭。

女同事更上道,跟著板起一張冷若冰霜的臉,看也不看韓東升一眼,徑直去前台了。

亮哥皺起眉,直到女人走出旅館的門,還一直在盯她的背影。

這時,韓東升心裡已經有點忐忑,懷疑自己是不是露出了馬腳,他拿了鑰匙,在旁邊叫了亮哥一聲:「謝謝哥,要麼……我請您吃個飯?」

亮哥似笑非笑地朝女人的背影一抬下巴:「怎麼,你喜歡這樣的?」

韓東升慌裡慌張地擺手:「沒有,沒有……是她先看我,我才看她的,沒敢多看……我在家有老婆孩子,我……」

他慌慌張張,一副做賊心虛的鄉巴佬樣。

亮哥把頭轉回來,玩味地看了看韓東升,笑了:「行了,我也沒說什麼呀。今天我就不耽誤你休息了,剛到燕寧,先歇著,等你歇夠了,可以先在周圍熟悉熟悉環境,有什麼事就找你亮哥,過兩天叫你出來喝酒,帶你認識點人。」

韓東升唯唯諾諾地應聲。

亮哥拍拍他的肩膀,揚長而去,他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感覺自己這一關算是過了。心裡有點慶幸——要不是恰好在這麼個尷尬的地方,這會說不定已經穿幫了。

然而,亮哥一出門,立刻就拉下了臉,狠叨叨地回頭看了一眼,他打了個電話:「113院剛才出去一個女的,不高,燙卷的頭髮到肩膀,穿的白羽絨服,長身的,這人誰接了?」

殺人的都在自己地盤上殺,偷情的卻恨不能要跑到天涯海角偷。

這種「情侶酒店」酒店扎堆的地方,除了附近的窮學生,其他客人往往是遠道而來,因此平時有一堆黑出租在後面的街上等著拉活——不是普通的黑出租,這些人都是行腳幫的——而一個地方一旦有黑出租扎堆抱團,正經計程車就不大會過來了,劣幣驅逐良幣,所以客人們也沒得選。

穿白羽絨服的女人隨便上了一輛黑車,報了地址,自己的三魂七魄還是沒歸位,她坐立不安地憋了五分鐘,實在憋不住了,拿出手機找她的情人:「我必須跟你說件事,哎……沒想你,你正經點!人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剛才你不是先走了嗎,我去退房,你猜我碰見誰了……」

她傾訴起來沒完沒了,又焦慮又害怕,同時,居然還有點偷窺到別人秘密的小興奮,完全沒注意到開車的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悄悄地用手機錄了音。

亮哥聽完了手下兄弟們發來的音頻,狠狠地撅起嘴,把嘴裡一截煙頭髮射了兩米多遠,怒不可遏:「他媽的——我就說,車上我就覺得這小子不對勁!他往車窗外看的眼神不對!」

外地人剛來一個地方,總會忍不住向車窗外看,打量的是建築和街道,所以一眼望出車窗,目光往往很長。

這個拿著五蝠令、自稱「姓張的外地人」裝得很好,一路上也坐立不安,也沒忘了「好奇」地往窗外看,但他的目光很短,總是瞟一眼就立刻收回來,亮哥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拘謹。

現在看來,他根本不是外地人,所以才對燕寧的風物熟視無睹,他往窗外看時,看的是路標和路牌!

「年年打雁,差點叫雁啄了眼!」亮哥氣得面目猙獰,「裝神弄鬼弄到老子頭上了!」

閆皓因為平時不大正眼看人,時間長了就有點臉盲,身負重任,他只能小心地扒在旅館窗外,一間一間地往裡看,這會臨近中午,旅館裡客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房間有人,也是準備退房走人的。

檢查到五層的時候,他看見了韓東升,韓東升點了根煙,打開窗戶裝作放味,不著痕迹地沖閆皓點點頭。

他們要找的人應該在這樓里。

閆皓眼睛一亮,像一隻輕盈的大鳥,繼續盤旋向上。

韓東升帶著幾分感懷看著他的背影,羨慕地想:「到底是年輕啊。」

年輕人,哪怕是混得再不怎麼樣,至少他的腳步是輕盈的,身上每一件負累都可以隨時脫下,飛到更高的檯子上。中年人就不行,背上背的東西都是勒進血肉里、綁在骨頭上的,再沉也不可能往下卸。

韓東升此時身在匪窩裡,心裡卻無端生出一點愜意來,起碼他能在這裡靜靜地抽完一支煙,身後沒有成堆的辦公室瑣事,也沒有妻子憤怒的尖叫。

他就著煙喝了一口西北風,嗆得嗓子生疼,又覺得自己這麼想對不起單位和妻子。

單位是他自己挑的單位,當年從千軍萬馬的考公大軍中殺出一條血路,才拿到這個崗位,不比追求女神輕鬆到哪去,他現在仍然記得得到錄取通知的那天,他是怎麼迫不及待地通知了身邊的每一個親朋好友,那時候還是女朋友的周蓓蓓高興得又蹦又跳。

妻子是他自己追回來的妻子,大學裡第一次收到她的回信,第一次一起看電影留下的票根,一起從民政局出來時快要離開地面的腳步,兒子韓周出生……他生命里所有的驚喜幾乎全是她帶來的。

那時他剛剛長大成人,又貪婪又自大,他覺得自己力大無窮,背上可以背一百個人,迫不及待地想飛、想狂奔,想要把自己的新家扛在肩頭,一路絕塵而去。

可是燕寧的一年有四季輪迴,萬物生髮的春天之後,還有嚴酷悶熱的盛夏。

他自嘲地想:「可能是我自己過了保質期吧。」

就在這時,韓東升聽見樓上一聲輕響,閆皓似乎滑了一下,韓東升的神經重新拉緊了,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他猛地把自己的窗戶往外一推,正好接住滑下來的閆皓,

閆皓的腳尖在探出來的窗戶框上輕輕一點,借力狼狽地扒住了牆外的管道,面紅耳赤——這大中午的,六層的一對不等吃午飯,已經互相抱著啃上了,覺得樓層高,還沒拉窗帘!

堂前燕差點被嚇成折翼小鳥。

韓東升遞給他一個疑惑的眼神——怎麼了?

閆皓覺得自己干這事不太道德,猶猶豫豫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樓上的窗戶——真要幹嗎?

韓東升跟他不太熟,沒能領會閆皓一言難盡的複雜眼神,以為他是看見了可疑人物。

這是很有可能的,樓下做鐘點房,樓上藏人,分開住,省得人多眼雜。

於是韓東升嚴肅地沖閆皓伸出一根大拇指,往上點了點——幹得好,再確認一下!

閆皓:「……」

行吧。

他閉了閉眼,帶著準備英勇就義的準備,心裡默念那個「氣功大師」的外貌特徵——國字臉,左眼皮有點耷拉,鼻翼旁邊有顆黑痣!

然後他一咬牙,重新爬了上去。

誰知六樓那二位「性情中人」奔放到一半,可能也覺得屋裡有點亮,男人一邊往下扒自己的秋衣,一邊走過來拉窗帘,秋衣剛褪下一條袖子,正好跟重新冒頭的閆皓看了個對眼!

兩人同時受到了驚嚇。

屋裡的男人大叫:「卧槽,有變態!」

閆皓一嗓子叫了出來:「啊!」

黃澄澄的秋衣……不對,方臉耷拉眼還有黑痣!

閆皓:「就是他!」

韓東升立刻反應過來,通知喻蘭川和於嚴他們:「在609號房!」

穿黃色秋衣的氣功大師回過神來,感覺自己的玉體遭到玷污,怒不可遏,回手抄起煙灰缸,打開窗戶砸了出來。

閆皓在半空中把自己捲成了一條麻花,躲過了煙灰缸,沒躲過漫天的煙灰和煙頭,嗆得淚流滿面。

韓東升雙手扒在窗台上,就要從窗戶跳出去幫忙,誰知剛探頭往下看了一眼,他就一陣眼暈,心臟亂「突突」,感覺血壓要上一百八。

閆皓大吼一聲:「他要跑!」

韓東升果斷放棄了「高來高去」的路線,轉身衝進樓道里離他最近的樓梯間,往樓上跑去。迎面正撞上那鼻子上有黑痣的氣功大師——大師慌不擇路,秋衣袖子還吊著,露著一側的腰。

韓東升一看大師這肥美的腰身,好,居然也是盈出了褲帶的五花三層,頓時又有了自信,回手一拽欄杆,他整個人「嗡」地一下掃了出去,腿掃出了圓融的一圈。

大師敏捷地往上一躥,沒提防腳底下穿的是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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