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重 失望 第三十七章

韓東升的老岳父姓周,瘦瘦高高的,板寸頭,話不多。

這位周老先生識文斷字,平時還有閱讀的習慣,花鏡隨身帶著,有地方坐下,他就掏出書來看幾頁。

不過他的讀物無助於增長智慧——除了《氣功入門》之類的無稽之談外,他讀的都是各種小報雜誌,裡面寫滿了怪力亂神的都市傳說。

這些年紙媒不太流行了,雜誌社們紛紛倒閉,這些故事的作者和讀者們都轉移陣地,到了網上,不會上網的周老先生和很多同齡人一樣,被拋棄了,只能找以前的舊雜誌來看。

看完就放一邊,過幾天翻出來再看一遍,反正他也記不住。

初來乍到,周老先生誰也不認識,生活大概也是不太習慣的,喻蘭川有好幾次看見他獨自一個人在樓下遛彎,離其他老年團體遠遠的,像條誤闖別人地盤的老狗。只有老楊大爺大概是看他可憐,偶爾站住,跟他說幾句話。

一般來說,老年人都不願意換生活環境,但是他能因為自己認生,就攔著孫子去好學校嗎?他能剁了自己見「健康」倆字就想買買買的手嗎?

都不能,那他的意見就不重要。

誰也沒想到,這麼一個乏味而且寂寞的老先生,在搬來不到一個禮拜時,就被警察找上了。

於嚴警官跨年夜裡,在星之夢許願「世界和平」,但可能是因為他只顧介紹同事生意,自己沒有消費,大意了,所以許的願不靈。

於嚴從804出來,上了樓,一屁股坐在喻蘭川家的沙發上:「我怎麼覺得最近我老往這樓跑?這屋可能是有問題,天花板上裝了個『吸警察石』什麼的,換住戶也不管用。一會我去找『夢夢老師』要一張轉運卡。」

喻蘭川剛下班,圍巾還沒來得及解,不管第幾次聽見「夢夢老師」,他都會起一身雞皮疙瘩:「你把舌頭捋直了說話。」

於嚴不客氣地從茶几下翻出堅果盤,開始吃自助:「唉,你搬過來真好,好歹有個歇腳的地方了。」

「同志,說好的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呢?」

「你哪是群眾啊,你分明是資本家門下走狗,要被打倒推翻的土豪。」於嚴一擺手,又問,「對了,夢夢老師幾點回來?」

「我哪知道?」喻蘭川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他已經一個禮拜沒去「偶遇」過甘卿了,因為在朋友圈揭穿了「夢夢老師」的騙局,作為報復,那個缺德帶冒煙的女人把微信頭像改成了狗頭,一提她,喻蘭川就肝火旺盛,「我是她經紀人嗎?」

於嚴被他這一把肝火燎得很冤枉:「不知道就不知道唄,這麼大火氣?」

喻蘭川:「804又出什麼事了?」

於嚴唉聲嘆氣:「丟了個人。」

喻蘭川冷笑:「你?不稀奇?」

「沒開玩笑,真人。」於嚴說著,從包里掏出一張照片,「林秀荷,七十一歲,家住絨線衚衕九十九號——就你們家後面那小區。」

喻蘭川接過來看了一眼,是個打扮得挺樸實的老太太,梳個髻,穿一件土色的棉襖,腳踩一雙黑棉鞋,臉長得像個品相不佳的文玩核桃,在鏡頭前很嚴肅,不大放得開的樣子。

喻蘭川:「跟804有什麼關係?」

「這林老太太不是失智老人,據家裡人說,她身體還不錯,生活也可以自理,按理說不至於出門找不著家。她平時沒別的愛好,就愛聽個保健品講座什麼的,屬於一叫就去、一忽悠就買的。所以我們現在懷疑,老太太失蹤和幾個流竄的保健品傳銷團伙有關係,這些傳銷團伙也是囂張,我們準備趁年底集中打擊一下——你們樓下新搬來那戶的老爺子也是個保健品狂熱分子,今天過來找他了解一下情況。嘖,老頭警惕得很,什麼都不說,好像我們是迫害忠良的反動派似的。」

喻蘭川:「什麼時候的事?」

於嚴:「一個禮拜了。」

喻蘭川皺眉說:「走失一周,你們才開始調查,早幹什麼去了?就燕寧這冬天,你自己出去凍兩宿感受一下。我看你也別找了,人早涼了。」

「這可不賴我們,」於嚴說,「家屬剛報的警,林老太太跟兒子一家過,這三口子出門度假去了,連年假再元旦小長假,今天凌晨剛從國外回來,又累又困,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睡了一覺起來,兒媳婦才發現廚房已經落了一層灰,冰箱里的剩飯都變質了,一敲老太太屋門,沒人,才急急忙忙報警。」

喻蘭川:「那怎麼知道老太太是哪天丟的?」

「他們家訂了牛奶,家裡沒人,送牛奶的就給放門口電井裡了,已經存了六瓶了。」於嚴嘆了口氣,「兒子急得眼睛都紅了,我們也不太好說什麼,可是……」

他「可是」了一會,又把話咽回去了。「家庭旅行」,聽著溫馨又放鬆,可要是帶個老母親,似乎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一個可能一輩子沒出過省城的老太太,要她遠渡重洋,飛到外國人的海灘上躺著,她自己不見得睡得著,兒孫們要照顧她,想必也玩不痛快。就像是去吃西餐,非得把牛排上的黑胡椒換成醬豆腐。

「這事現在不太樂觀,我們還在排查附近監控,到現在為止還是一無所獲。那些保健品傳銷窩點也狡兔三窟的,打游擊都打出經驗了,不好抓,」於嚴說,「蘭爺,能不能用用你們的眼線?」

正說到這,門外突然傳來動靜,似乎是隔壁有人回來了。

「啊!」於嚴一躍而起,「是隔壁吧,我要去求保佑了。」

「不是她,」喻蘭川把林老太的照片拍下來,群發給附近丐幫、煎餅幫等各大團伙,一邊寫信息一邊隨口說,「可能是張老太太旅遊回來了——她走路不抬腳,腳步聲不這樣。」

於嚴:「……」

喻蘭川發完信息,一抬頭,就看見於嚴一張大臉湊了過來,牙齦都露出來了,額頭上一顆「夜班工傷痘」紅得傷眼,他感覺眼鏡都長了五十度,皺著眉往後一仰:「幹什麼!」

「有情況。」於嚴賤嗖嗖地說,「聽腳步辨人……哎,盟主,這又是什麼水平的神功?你給我科普一下唄。」

「是個人都會,」喻蘭川冷酷無情地說,「滾。」

「不對,」於嚴不依不饒地湊過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人目不斜視,不必要的信息一概屏蔽,以前別說聽音辨人,你連鄰居家換大門都不知道。跨年夜那天晚上,你為了幾張小卡片往星之夢跑,我這雙形似死魚的慧眼就看出貓膩來了!」

喻蘭川:「……」

於嚴:「看不出你喜歡這種類型的,太反差了,莫非是每個男人心裡都有一匹叛逆的野馬?」

「胡說八道什麼呢,」喻蘭川一腳把於嚴踹回原位,「我小時候被人綁架,她在泥塘後巷正好碰見,撈過我一次而已。」

於嚴一愣,震驚地說:「她就是你那個……」

喻蘭川:「嗯。」

於嚴:「……白月光!」

於警官工作之餘,可能是看多了言情小說,用詞非常的雷人,一把腰果沒吃完,就被喻蘭川不客氣地請出去了,出門正好碰見下班的甘卿,身後還跟著個小尾巴——因為警察到訪,韓家爆發了新一輪的家庭戰爭,韓周小朋友趁機溜了出來。

韓周小朋友舉著個硬紙盒,盒裡粘著紙糊的小房子和小花園,紙盒外面還打了蝴蝶結,一路追著甘卿,非得要送給她:「這是我手工課上獲過獎的,剛從學校展覽回來,特意跟老師要回來送給你!」

甘卿不太想要,因為感覺這玩意像個殯儀館請的「陰宅」,又不好傷害小朋友的自尊心,只好硬著頭皮接過來。

韓周小朋友一撩自來卷,自信無極限地說:「這個你先拿著,等我長大了,買個真的送給你。」

「好,謝謝,」甘卿捋了捋小朋友油光水滑的頭,「不用那麼麻煩,到時候你把這個燒給我就行了。」

於嚴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夢夢老師,魅力無限,老少通吃啊!」

喻蘭川陰沉著臉,從門縫裡往外看。

甘卿一掃見他就笑了,主動打招呼:「小喻爺,狗……」

喻蘭川「咣當」一下甩上門。

「……狗年大吉。」甘卿一臉無辜地轉向於嚴,「我犯什麼忌諱了?」

「沒事沒事,青春期,容易害羞、還喜怒無常,」於嚴笑呵呵地說,「我們蘭爺這個品種,青春期都比較長,也就兩百多年吧,過去就好了。夢夢老師,你那有幸運加持的道具嗎?能幫著找人的那種……」

陽曆年一過,就進入「年底」了,這段時間總是格外兵荒馬亂。

對假期望眼欲穿的人們心浮氣躁,瑣事還格外多,各種會議與應酬沒完沒了,年終獎卻總是姍姍來遲。

地鐵上的小偷、電話里的詐騙犯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業務旺季,格外活躍,傳銷組織們也開始努力刷起業績,向著成為未來的「查理芒格」目標砥礪前行,倒霉的小民警們忙得團團轉。

周老先生終於逮著機會,從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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