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重 失語 第二十六章

根據甘卿的常識,「改天請你吃飯」和「哎喲,你哪裡胖了」這種話差不多,同屬於「拜年嗑」,僅用作表達客氣態度,沒有實際意義,一般人是不該往心裡去的。

也可能盟主不是一般人。

「這……你不是忙嘛,」甘卿噎了好一會,艱難地擠出一句託詞來,「我看你天天加班,日理萬機的,一直沒敢叫你。」

「沒關係,」喻蘭川逼視著她,「這個月還湊合,下月就到年底了,公司瑣事會比較多。所以最好還是約個近一點的時間。」

省得拖到月底你又沒錢了。

喻蘭川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畢竟,那天我是好心去幫你的。」

結果被你撂在賊窩裡不說,還得在警察面前給你背鍋。

喻蘭川每句話都留了半句餘地,語氣平平淡淡的,聽起來沒有特別不客氣,但是「言外之控訴」全在眼神里,讓她自己體會。

甘卿下午剛領的工資,眼看那點人民幣就像流感季的盒裝紙巾,禁不住三抽兩抽,這會已經沒了一多半,心裡比胃裡還冷。

她看了一眼喻總筆挺有型的羊絨大衣,又瞟了一眼自己身上大減價時買的薄棉襖,感覺這是一場慘無人道的剝削。

可是欠人人情,還被人上門討債,這事也確實有點沒臉,甘卿只好一咬牙認了,想著長痛不如短痛,就說:「那你今天吃了嗎?我正好餓著,難得碰上,要不然我請你宵夜?」

她很雞賊地想:「宵夜總比正餐便宜。」

喻蘭川作為一個養生達人,如果不是忙得實在沒辦法,他是很反對深夜進食的,然而這會,他意味不明地盯著甘卿看了片刻,居然一點頭:「行。」

雖然甘卿偷換了概念,吃飯變吃宵夜,但畢竟是請客,她還是選了自己消費檔次里最奢侈的地方——領著喻總來到了三百米外的一家麥當勞。

二十四歲以後就沒進過快餐店的喻蘭川震驚了,跟門口的紅毛叔叔大眼瞪小眼片刻,他難以置信地扭頭看向甘卿——你就請我吃這個?

「吃不慣啊?」甘卿笑眯眯地伸手一指街對面,「那邊還有一家麻辣燙,也很不錯,老闆是我熟人,要不去那也行。」

喻蘭川順著她的目光一看,街對面果然有一家蒼蠅小館,店門口是黃土色的大厚門帘,油可能都用來糊窗戶了,一眼看不清裡面有什麼,環境條件非常慘烈,門口用串燈搭的店名總共仨字,壞了一個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有關部門怎麼還沒把它取締?

甘卿:「就是他家店小,這個點鐘可能沒座位了,得站……」

喻蘭川閃電似的劈進了麥當勞。

一進門,店裡漂浮的油炸和奶油味就膩膩歪歪地迎了上來,喻蘭川恍惚間以為自己進了哪個相親論壇——「我的相親對象是奇葩」版塊。

根據不完全統計,這些「奇葩們」的吐槽故事,八成都是以「第一次見面居然約在麥當勞/肯德基」為開頭。

甘卿客氣地問:「有忌口嗎?愛吃什麼?」

喻蘭川糟心地想:全部都忌,什麼都不想吃。

嘴上卻沒不受控制地說:「……沒有,都可以。」

甘卿:「這麼好養活?那我就自由發揮了。」

喻蘭川假笑了一聲:「……好啊。」

要死。

甘卿點完餐,等食物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喻總把外衣脫了,很講究地對摺好,搭在椅子背上,襯衫袖口下露出一截鱷魚皮的錶帶。

要說起來,喻蘭川其實是個挺嚴肅的人,很有些一本正經的氣場。

這種氣質不容易維繫,因為通常要搭配高高在上的距離感,要清澈冷淡、要純粹、要有仙氣,不夠仙的,一不小心就會有油膩猥瑣感。道貌岸然式的猥瑣,常常比獐頭鼠目式的猥瑣還辣眼。

但小喻爺就很神奇,他的「清冷正經」氣質也不夠純粹,一看就是裝的,卻沒有猥瑣感,反而是自帶喜感。一亮相,就把她今天喝的一肚子寒風和火氣刮散了。

只見他這會拿了一張菜單紙,皺著眉低頭研究那玩意的姿勢,就像是皇上正在批閱奏章——神色相當嚴峻,可能是準備給哪個大貪官判個斬監侯。

甘卿自娛自樂地琢磨,不小心笑了出來,正襟危坐的喻蘭川耳朵相當靈,隔著老遠居然也聽見了,仙氣又嚴肅地抬頭看了她一眼。

甘卿:「噗……」

更想笑了。

這個時間,店裡已經沒有那麼多用餐的人了,稀稀拉拉的幾個客人,大部分都不是來吃飯的。喻蘭川環顧周遭,看見一個乾淨的拾荒人正靠在角落裡閉目養神,一個七八歲的小學生自己占著一張桌子,就著可樂寫作業,一個快遞送餐員可能是進來歇腳的,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還有幾個人,點了些小食,正在人均三十塊錢的餐桌上熱火朝天地聊「A輪融資」。

甘卿多買了一碗玉米杯,順手放在小學生面前,拍了一下他的頭,小男孩好像跟她很熟,欣然接受,沖她笑出了一口豁牙。

「對面麻辣燙家的小孩,」甘卿說,「一家三口都住在店裡,店裡做生意,晚上有喝酒的客人,太亂,他就到這邊來寫作業。」

喻蘭川看她輕車熟路地撕開一包醬料,彷彿聽見了能量炸彈爆炸的聲音。

甘卿:「新炸的薯條。」

高GI食品。

喻蘭川盯著她的手指,心裡開始瘋狂彈字幕:吃進肚子里,血糖會坐著直升機飆上天,然後你會開閘放胰島素,緊急把這一口熱量都轉化成脂肪。血糖飛到一半,屁股底下的直升機沒了,於是開始自由落體,你就發現自己又餓了,根本停不下來。這些新鮮的脂肪會堵在你的血管和內臟里,吃進去就吐不出來,以後三高就是你的歸宿。

他看了一眼蘆柴棒一樣的甘卿,感覺她的胰腺正發出繁忙的尖叫。

甘卿作為請客的人,見他不動,就很周到拿過一瓶可樂,插了根吸管遞給他:「別客氣。」

喻蘭川:「……」

高糖!

高糖會刺激多巴胺,成癮機制與一些毒品近似,久而久之,會降低認知能力,加重情緒障礙——也就是會變得又喪又傻。

隔壁桌「A輪融資」的主講仍在慷慨激昂:「……健康,肯定是未來人們最關心的問題,尤其是食品健康!但是因為缺少專業知識,不注意營養素搭配,總是不知不覺攝入很多垃圾食品,我們的產品主要就是針對這個問題,為顧客提供全方位的營養搭配……」

喻蘭川快聽不下去了,他喝了一口可樂,表情壯烈,彷彿在以身試毒,悲憤地想:「我為什麼要來……還真他媽挺好喝的。」

甘卿越看他越覺得逗,就著他的表情下飯,胃口都好了不少。

喻蘭川為了防止自己不小心吃下更多垃圾食品,喝了兩口,就意志堅定地伸手捏住了吸管,企圖用話佔住嘴:「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向小滿和那些人的?」

甘卿頭也不抬地搪塞:「遊手好閒亂逛的時候,不小心碰見了。」

喻蘭川:「你既然一直都知道他們在哪,為什麼不早報警?」

「我哪知道他們要幹什麼?」甘卿無奈地一攤手,「萬一只是外地遊客過來玩,順便面基網友呢?」

「你知道,」喻蘭川不肯放過她,「向小滿動手那天,你給警察打電話時,那兩個人剛走到路口——不用否認,路口紅綠燈上有監控。」

「別瞎說,我哪有這種未卜先知的功能?」甘卿用薯條蘸著冰激凌吃,滴水不漏,「這個報警的人怎麼說的?『我看見兩個可疑的人從路口走過去』?現在110連這種電話都理啊?」

喻蘭川不為所動:「那個團伙拿著一塊刻著『萬木春』的木牌,被人掰斷了。」

甘卿手一頓,薯條上蹭了一塊巧克力,隨即,她若無其事地說:「是嗎,我沒注意,可能是打架的時候碰的。」

「萬木春曾是五絕之一,你沒聽說過嗎?」喻蘭川淡淡地說,「難道都不好奇,為什麼英雄的後代居然會做這種事?」

甘卿:「我有點孤陋寡聞,見笑。」

喻蘭川:「我覺得不是,那個犯罪團伙中的一個人身上被划了幾條血印,脖子上那一條,跟他在聶恪脖子上畫的位置幾乎完全重合,真巧——要麼是向小滿準備殺人的時候,你就在現場圍觀,要麼,就是你對這些人的手法有非同一般的了解。你獨自一個人去他們老巢,掰斷了那塊木牌,到底是和傳說中銷聲匿跡多年的『萬木春』有仇,還是跟他們有什麼關係,看不慣有人冒名頂替?」

甘卿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他:「小喻爺,我住貴院,真的只是因為窮,找不著合適的房子才厚著臉皮求收留,沒別的企圖。大家鄰里一場,都是緣分,相安無事最好了,萬一我哪天發財了,說不定立刻就搬走了。我也沒有追問過你的師承,是不是?」

「你想問我哪個師承?寒江七訣是我祖父教的,本科和碩士學校我個人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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