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衝浪是很孤獨的運動,大半時候很無聊,中間點綴幾次瘋狂和刺激。不過衝浪也教你怎麼順勢而行,不要對抗大自然的力量……就是要跟著海浪走。至少衝浪雜誌是這麼說的,我也很同意。跟上一股大浪,隨著水幕沖向岸邊,那種感覺是再刺激不過了,但話說回來,我跟那些曬得烏漆抹黑、頭上頂著玉米卷的人不一樣。那些人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海里,因為覺得衝浪是最重要的事。對我來說,衝浪不是這樣。我覺得這世界多半時候都吵得不得了,只有衝浪時不是,你可以聽見自己思考。" 星期天清晨準備去海邊的時候,我這麼告訴莎文娜。至少我想我是這麼說的。一路上我幾乎都在閑扯,想辦法不要讓她看出我有多麼欣賞穿著比基尼的莎文娜。

"就像騎馬。" "嗄?" "聽見自己思考。這也是我為什麼喜歡騎馬。" 幾分鐘前我就到了海灘。一天最棒的浪通常都是在清晨。這天早上天空一片碧藍、萬里無雲,感覺很溫暖,想必晚一點海灘就會人滿為患。莎文娜已經坐在屋後的階梯上,整個人包在浴巾里,面前是熄滅的營火。昨晚回家以後,派對一定還持續了好幾個小時,不過所見之處沒有任何空罐或紙屑。我對這群人的印象好轉了一些。

雖然時間還早,氣溫已經相當高。我們待在水邊的沙灘上,先講了基本的概念,還解說要怎麼跳上衝浪板。莎文娜覺得準備好了以後,我手拿衝浪板跟著她走進水裡。

外面只有幾個人在衝浪,都是我前一天見過的人。我還在想要帶莎文娜去哪裡練習,才會有足夠的空間,卻發現她不見人影。

"等一下!等一下!"莎文娜在我身後大叫,"等等!停下來!" 我轉身,看到第一波海水打到莎文娜肚子上,她整個人跳起來,上半身立刻泛起雞皮疙瘩,很明顯想跳離冰冷的水面。

"讓我適應一下……"莎文娜兩隻手抱在胸前,倒抽好幾口氣。

"噢,真得很冷,我的媽呀!" 我的媽?隊上弟兄大概不會這樣說。"妳很快就會習慣。"我在旁邊嘻嘻笑。

"我不喜歡冷,我最討厭冷。" "妳住的地方還會下雪。" "是啦,可是有些叫做夾克、手套和帽子的東西可以保暖,而且我們也不會每天早上跳進凍死人的海水裡。" "有意思。" 莎文娜繼續跳上跳下。"對,很有意思。媽媽咪啊!冷死了!" 媽媽咪啊?我忍不住要笑。莎文娜的呼吸終於開始穩定下來,不過雞皮疙瘩還是很清楚。她又向前跨了一小步。

"最好的方法是直接跳進水裡,整個人浸在水裡就會習慣。慢慢來只會更難過。"我提供良心建議。

"你有你的方法,我有我的。"莎文娜一點也不欣賞我的智慧。"真不敢相信你現在就要開始,我還以為你下午才會想到衝浪,起碼那時候氣溫會高一點。" "今天起碼二十五度。" "是是是。"莎文娜終於適應水溫,她把手放下來,又吸了幾口氣,然後大概再往前走了一點,海水多淹了一吋高。她用雙手把水拍在手臂上,讓自己準備好。"好了,我想就快不冷了。" "別急,慢慢來。真的,不要趕。" "我會的,多謝你提醒。"莎文娜忽略我挖苦的語氣。向前跨了一小步,然後再一小步。走動的時候,臉上是專註的神情,我很喜歡。非常嚴肅、非常專心,也非常好笑。

莎文娜注意到我的表情。"不要笑我。" "沒有啊。" "你的表情明明就有。我看你是笑在心裡。" "好啦,我會收斂一點。" 最後莎文娜終於走過來加入我,走到水淹到我肩膀的地方,莎文娜趴在衝浪板上。我兩手扶著衝浪板,努力不要盯著她的身體,不過實在很難,畢竟這樣的美景就在我面前。我強迫自己盯著海面,看海浪什麼時候會打上來。

"記不記得怎麼做?先用力打水,手抓住衝浪板兩邊靠前面的地方,然後腳站在上面。" "了解。" "一開始有點困難,如果跌倒了不用太驚訝,要是真的摔下來,記得抱著衝浪板滾動回到水面。通常練習幾次就會了。" "好。"莎文娜回答,我看到後面有一道浪花開始往前卷。

"預備……"我看著海浪開始下指令,"好,開始打水……" 海浪打過來,我推動衝浪板向前沖,莎文娜準備跟上浪頭。我不知道那時候心想會看到什麼,不過絕不是看到她很專業地從衝浪板上站起來、保持平衡,一路滑到岸邊,直到海浪消退。莎文娜在水淺的地方跳下衝浪板,很誇張地轉身看我。

"怎樣啊?"莎文娜大喊。

雖然中間有段距離,我還是沒能把視線移開。我突然想,媽的,這下我真的慘了。

莎文娜老實承認:"我練體操好幾年了。我的平衡感很不錯;你說我會摔倒的時候我就應該告訴你。" 我們在水裡一個多小時,每次莎文娜都成功站起來,輕輕鬆鬆滑向岸邊。雖然還沒辦法控制方向,但是我很確定只要她想練,不用多久就會很在行。

後來我們回到大屋,莎文娜上樓時我在屋後等了一下。只有少數幾個人起來了:三個女生站在露台上看海,此外就不見人影。我想其它人都還在睡,昨晚大概玩太晚。幾分鐘後莎文娜出現,身上穿著短褲和T恤,兩手各端了一杯咖啡。她在我身邊坐下,一起面向大海。

"我又沒說妳一定會摔倒。"我努力澄清,"我是說,如果真的跌倒,就要抱著衝浪板滾一圈浮上來。" "嗯。"莎文娜的表情很頑皮,指指我的咖啡,"咖啡如何?" "贊。" "我每天早上一定要來一杯,這是壞習慣。"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壞習慣。" "你呢?"莎文娜看著我。

"我沒有。"莎文娜聽了我的答案,開玩笑地用手肘頂我一下,讓我嚇了一跳。

"你知道昨天晚上是滿月的第一天嗎?" 我是知道,不過最好不要承認。"真的嗎?" "我一直很喜歡滿月。從小就想像月圓是一種預兆,覺得看到滿月就會有好事發生。如果犯了什麼錯,看到月圓,好像就有機會可以重新來過。" 說完莎文娜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把杯子湊近嘴巴。熱咖啡的白煙環繞著她的臉。

"妳今天要做些什麼?" "我們今天要找個時間開會,此外就沒事了。啊,還要去做禮拜,我是說我會去,還有,呃,看看有沒有別人要去啰。喔對了,現在幾點?" 我低頭看錶。"剛過九點。" "這麼快?時間不多了。周日禮拜是十點開始。" 我點點頭,心想在一起的時間就要結束了。

我聽到莎文娜問:"要不要跟我去?" "去教堂?" "對啊,上教堂。你不去嗎?" 我真的不確定要怎麼回答。對莎文娜來說,星期天上教堂顯然是很重要的事,雖然有預感我的回答會讓她失望,我還是不想說謊。我老實承認:"很少。已經好幾年沒上教堂了。我是說,小時候是常去,不過……"接不下去了。"我不知道。" 莎文娜伸伸腿,一邊看我是不是還要說什麼。當我沒說話,她挑了挑一邊眉毛。

"怎樣?" "什麼?" "到底想不想跟我去?" "我沒衣服穿。我是說,我就這身衣服,大概也沒時間回家換,還有沖澡什麼的,然後再回來。不然我是很願意去。" 莎文娜匆匆打量我一眼:"很好。"還拍拍我的膝蓋;這是她第二次碰我。"我找衣服給你穿。" "看起來很棒。"提姆給我打氣。"領子太緊了一點,不過看不太出來。" 鏡子里,我看到一個穿著卡其長褲、燙過的襯衫,還打了領帶的傢伙。我自己都不記得上次打領帶是什麼時候,甚至不確定自己該高興還是怎樣。旁邊的提姆看起來就一副很樂的樣子。

"她是怎麼說服你的?" "我不知道。" 提姆大笑,彎腰下去系鞋帶,還跟我眨眨眼。"我就說莎文娜很喜歡你。" 軍隊里有牧師,大部分都很不錯。在基地我跟其中幾個還滿熟的,比如泰德.傑金斯,這些人一見面就讓你很信任。泰德滴酒不沾,雖然不是我們這一掛的,可是每次出現大家都很歡迎。他已經結婚了,小孩也有幾個,不過在軍中已經十五年。只要是家庭問題,或是一般軍旅生活的問題,他都是專家。坐下來跟他聊,他總是很專心聽。雖然不能什麼話都講,畢竟他是個軍官,階級比我們高,就有幾次,排里幾個弟兄大方承認自己幹了什麼好事,果然就有排頭吃。不過話說回來,泰德就是有那種樣子,讓你想對他無話不說。他是個好人,也是個軍牧,此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其它原因會讓人想找他傾訴。泰德話里提到上帝,就像我們講到朋友一樣自然,完全沒有說教的感覺,當然也就不會讓人反感。他也不會強迫大家星期天要做禮拜,通常讓我們自己決定,所以禮拜的時候他可能是對著一兩個人,或一百個人講道,全看當時的狀況,或是任務的危險程度。我那一排去巴爾幹半島之前,大概就有五十個人受洗。

小時候我就受洗了,所以那一步就略過,不過如我所言,我已經很久沒上教堂。很久以前就沒再跟爸一起去,因為做不做禮拜好像沒差。雖然談不上很期待,但老實說這次還不賴。牧師很低調,音樂還不錯,感覺上時間好像過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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