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應該解釋一下為什麼要跳進海里撿她的袋子。我可沒想要變成她心目中的英雄,也沒想要讓她刮目相看,甚至不在乎袋子里有多少錢。大概是因為她的微笑,還有溫暖的笑聲吧!跳進水裡的時候,我還在想自己這樣衝動有多蠢,不過這也來不及了。沉入水面,潛進海里,再浮出水面,四張臉從欄杆上瞪著我看,粉色上衣男鐵定氣炸了。
"在哪裡?"我朝著這四人大叫。
"就在那邊!"棕發女孩回喊,"從這邊還看得到,還在往下沉……" 在黃昏的薄暮里,還真的花了點時間才找到那個袋子,海浪一點幫助也沒有,就只是一直把我沖向碼頭。抓著袋子游向岸邊,我儘可能把手伸出水面,不過袋子已經濕透了。海浪把我往岸邊推,游回岸上比我想像中簡單多了。我不時向岸邊看,那四個人亦步亦趨跟過來。
最後腳終於踩到地,我踉蹌走上沙灘,走到一半四人組就走過來,我伸手遞出那個袋子。
"喏,拿去。" "謝謝你。"棕發女孩開口道謝。眼神相遇的時候,我就覺得被電到了,那種感覺,正如鑰匙卡搭一聲開了鎖一樣。我一點也不浪漫,雖然聽過很多一見鍾情的故事,我也從來不信。不過那一刻我真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不過感覺真實得像是觸摸得到,我完全沒辦法把眼睛移開。
近看她比第一印象還漂亮,不過那種漂亮不完全是外表,而是跟這個人有關。吸引我的,不只是她開口笑的時候門牙間小小的齒縫,還有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還有那種平易近人的態度。
"你其實不必為我跳進海里,"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驚訝,"我本來就要自己跳下去的。"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我看到妳準備要跳了。" 她把頭偏向一邊。"不過看到淑女受難,實在沒辦法撒手不管?" "大概是吧。" 她想了想我的回答,才把注意力轉到那個袋子,伸手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皮夾、太陽眼鏡、帽子,還有一管防晒乳液。她把這些東西全部遞給那個金髮妞,接著用力把那個袋子扭干。
金髮妞一邊翻動皮夾,一邊說:"妳的照片濕掉了。" 棕發女孩沒理她,繼續扭干袋子,先朝一個方向扭,再換另一個方向。等滿意了,才把東西全部裝回去。
"再次謝謝你。"她的口音不是北卡東部的人,鼻音比較重,似乎是山邊靠近布恩鎮那裡,或是西邊靠近南卡那裡的腔調。
"沒什麼。"我咕噥著,不過站著沒動。
"嘿,說不定他是要討點賞。"粉色上衣男插嘴,聲音不是普通地大。
棕發女孩看看他,再轉過來看我:"你要我給你錢嗎?" "不不不,"我揮揮手,"只是純粹想幫忙。" 棕發女孩說:"我就知道騎士精神還是存在。"我以為語氣里會帶著戲弄的意味,不過什麼都聽不出來。
橘色上衣男看我一眼,注意到我的平頭。"你是陸戰隊的?"他一邊講,抱著金髮妞的手臂還收緊了點。
我搖搖頭說:"我既沒有萬中選一的體格,也沒有傲視群雄的氣魄,只想好好盡自己的力量,所以加入陸軍。" 棕發女孩大笑,跟我爸不一樣,她看過那個廣告。
"我叫莎文娜。莎文娜.琳恩.寇帝斯。這是布萊德、藍迪和蘇珊。"棕發女孩伸出一隻手。
"我叫約翰.泰里。"我握住棕發女孩的手。她的手掌很暖,有些地方細嫩如絲,有些地方長繭。我突然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碰女人了。
"嗯,我覺得應該為你做點什麼,當作回報。" "不用麻煩了。" "你吃過沒?"棕發女孩不理會我的回答。"我們晚餐準備要野炊,東西很多,要不要一起來?" 兩個男的對看一眼,粉色上衣男藍迪看起來一副不爽樣,我得承認我倒是挺爽的,"說不定他是要討點賞",嗟,好個屎蛋。
最後布萊德開口:"對啊,一起來吧!"不過聽起來不怎麼起勁。"我們在碼頭邊租了個地方,應該會很好玩。"藍迪手指著海灘上一棟房子,後面露台上,幾個人三五成群閑晃著。
雖然我一點也不想跟這群大學生鬼混,莎文娜溫暖的笑容,讓我不禁脫口答應。
"聽起來很棒,不過我得去碼頭拿我的衝浪板,待會兒再過去。" 藍迪高聲說道:"待會兒再見啦!"他朝著莎文娜靠近一步,可是莎文娜沒理他。
"我跟你去。"莎文娜脫離三人組,"至少這是我該做的。"她調整一下肩膀上的袋子。"待會兒在大屋見啦!" 莎文娜跟我一起走向沙丘,走上通往碼頭的階梯。她的朋友還待在原地等了一下,看到莎文娜跟我走了才慢步離開。眼角餘光告訴我,蘇珊越過布萊德環抱的手臂,轉頭盯著莎文娜,旁邊的藍迪也在打量我們,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我跟莎文娜繼續往前走,心裡納悶她有沒有注意到朋友們的反應。
"蘇珊大概覺得我瘋了。" "為什麼?" "跟你一起走啊。蘇珊覺得藍迪跟我剛好可以湊一對。今天下午到這裡以後,就一直努力想把我跟他送做堆。藍迪一整天都跟著我到處跑。" 我只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麼響應。遠處月亮又大又圓,從海面慢慢升起。莎文娜兩隻眼睛盯著月亮。海浪打到岸上激起水花,明亮的月光照得浪花一片銀白,好像快門的閃光燈一樣閃著銀光。走到碼頭,欄杆上又是沙粒又是海鹽,在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晒下裂痕斑斑。每踏上台階一級,就聽到嘎吱一聲。
"你駐紮在哪?" "德國。這次是休假回來探望我爸。我猜妳是山邊來的吧?" 莎文娜看著我一臉驚訝。"是的,樂諾瓦。"說完又繼續研究我的表情。"是我的口音對吧?你覺得我是鄉下來的,對不對?" "我沒說喔。" "嗯,沒錯,我的確是個鄉巴佬,在牧場長大什麼的。不過有些人倒是覺得鄉下姑娘很不錯。" "藍迪應該就是這樣想。" 又來了,我的舌頭似乎失去控制。在一片不自在的沉默中,莎文娜伸手摸摸頭髮。
過了一下,莎文娜說:"藍迪看起來是個好人,不過我跟他實在不太熟。其實大屋裡除了蘇珊和提姆,大部分的人我都不認識。"莎文娜揮揮手趕蚊子。"待會兒你就會見到提姆。提姆是個大好人,你一定會喜歡他。大家都喜歡提姆。" "你們是來這裡度假一個禮拜的吧?" "一個月。不過不算是度假,我們來當義工。聽過『仁人家園』吧?我們來這裡幫忙蓋房子。我家的人每年都來幫忙,已經好幾年了。" 從莎文娜的肩頭望過去,那幢房子似乎從黑暗中突然出現,附近的人影越來越明顯,還聽見音樂聲,三不五時還有笑聲傳來。布萊德、蘇珊和藍迪坐在一群大學生中間,喝啤酒閑聊,看起來比較像放暑假要找樂子的大學生,而不是好心的義工,似乎每個人都想試試自己的異性緣。莎文娜一定是注意到我的表情,跟著我看了過去。
"星期一才開工。很快大家就會知道我們不是來玩的而已。" "我什麼都沒說……" "你什麼也不用說,我看得出來。這裡大部分的人都是第一次幫『仁人家園』蓋房子,說穿了,這個經驗不過是會讓履歷表看起來特別一點。其實大家都不清楚到底要花多少工夫,不過到最後,重要的還是把房子蓋好,這樣也就夠了。" "妳以前就來過?" "從十六歲開始,每年暑假都來。以前是跟教會一起來,後來去教堂丘上大學,我們就在這裡成立暑期義工團。不過老實說,起頭的人是提姆,提姆跟我是同鄉,也是樂諾瓦來的。他今年剛畢業,秋天要開始念碩士班。我們認識很久了。與其一整個暑假回家打零工,我們覺得不如讓學生有機會做點不一樣的事。大屋是大家出錢租的,每個人這個月都掏腰包負責自己的開銷。出力蓋房子也不拿一分工錢。所以我得把包包撿回來,不然接下來一整個月我都要餓肚子了。" "我很確定大家不會見死不救。" "我知道啊,可是這樣不公平,大家願意出一份力,這樣已經很夠了。" "為什麼選維明頓?我是說,為什麼選在這裡蓋房子,而不是在樂諾瓦或洛里?" "因為這裡有海灘啊。你知道大學生會怎麼想。要學生暑假做白工一整個月已經很難了,如果選在這裡,比較容易招到人。今年就有三十個人參加。" 我點點頭,注意到我們走得多近。
"妳也畢業了嗎?" "還沒,今年升大四。主修特殊教育,如果你想問的話。" "沒錯,我是要問。" "我想也是。只要人家知道你是大學生,一定會問這個問題。" "每個人都問我喜不喜歡從軍。" "如何?" "我不知道。" 莎文娜大笑,笑聲好好聽,讓我想再聽一次。
在碼頭的盡頭,我拿起衝浪板,把空的啤酒罐子丟進垃圾桶,聽到匡啷一聲撞到桶底的聲音。頭頂天空中星星出來了,沙灘上,房子里透出來的燈光沿著沙丘的曲線綿延,讓我想到萬聖節的南瓜燈。
"可不可以問你為什麼要從軍?我的意思是,你好像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當兵。" 過了一下,我才想到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我把衝浪板換手拿,說道:"保守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