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歸人不倦 第126章 終局(下)

小太子在兵荒馬亂里被嚇得魂不附體,全然找不著北,只能緊緊地攥著長庚的手。

兩軍一亂,文武百官四散奔逃,天子步輦亂七八糟地攤在地上,而這人一散,目標反而集中了——方才故意攪混水的刺客們一起向長庚和太子撲過來。

來之前方大人囑咐的原話是「務必格殺雁王,如果有機會,也不要放過太子」。

刺客們一看,這兩個目標居然湊在了一起,簡直是專程給他們行方便的!

一支箭擦著太子頭頂飛過,太子被長庚拎小狗似的拖著,叫都叫不出來,嚇得默默抽噎。

忽然,有人伸手抹去了他臉上的淚痕,太子透過朦朧的眼,看見他那四皇叔給他擦完眼淚後,抬手露出一個玄鐵腕扣,瞬間彈出的袖中絲利落地崩開了一個刺客的手腕,雁王一把奪過刺客的刀,刀柄一轉,「叮噹」一氣呵成地撞出了一條通路。

「我像太子這麼大的時候,曾在北大關外被一群餓狼圍攻過。」長庚聲音十分平穩地說道,「那時候冰天雪地、遠近無人,我手上只有一把鄉下孩子玩耍的小刀——追我的不是普通的野狼,是蠻人用他們自己的法子飼養出來,專門用來殺人的,個頭很大,站起來比我還要高。」

雁王一直以風姿卓絕著稱,無論敵人還是朋友都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他與大部分自小長在京城的公卿家貴公子不同,身上少有浮華,但和寒門士子或是軍功出身的將士也不同,並無清寒與匪氣。他看起來非常沉靜,但不是瞭然大師那種青燈古佛的沉靜,他像一頭擺進寺廟中的凶神石像——讓人凜然生畏,又落滿寂寂香灰。很多人偷偷學雁王那種從容優雅的腔調,別人無論如何都難以將他和塞外餓狼群聯繫在一起。

小太子聽得呆住了。

這時,兩個刺客一前一後地衝過來,一人砍向長庚手中的小太子,意圖逼他後退,另一人從後面封死他的退路。

長庚低低地冷笑了一聲。

從小跟侯府鐵傀儡一起玩刀劍長大的孩子,豈會在這種程度的對手面前後退?

長庚橫刀杠上那刺客手裡的劍,對方驚駭之下來不及撤劍,手中利刃頓時崩了出去,他雙手橫在胸前胡亂一擋,被雁王「一刀兩斷」。

然後長庚腳步不停,飛身上前三步,借轉身之力回手甩出刀鋒,嚇得那追兵自己連退兩步,撞在了一個衝上來的御林軍長槍槍尖上。

小太子連殺雞都沒見過,何況殺人?當即受到了莫大的驚嚇,忙死死地閉上眼,可就算這樣,還是被撲面而來的血腥氣熏得一陣陣想吐,細聲細氣哀叫道:「四皇叔……」

「這沒什麼好怕的。」長庚淡淡地說道,「真有本事的人,現在不是在前線,就是已經馬革裹屍了,剩下這一群窩囊廢,沒有上陣殺敵的本事,也就只能嚇唬嚇唬孩子了——你還是孩子么?」

太子委屈地想道:「我就是啊。」

長庚彷彿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還是孩子,」他心想,「很快就不是了。」

就在這時,那提著槍那衝過來的御林軍大呼道:「王爺!太子殿下!這邊來!」

小太子本能地要跟過去,被長庚用刀鞘扯住後衫拎了回來。

太子踉蹌的腳步尚未來得及站穩,已經被血濺了一臉,只見那喊話的人轉眼一分為二,一支重甲軍不知從什麼地方沖了出來——

這時,被挾持的李豐終於發現護送他的這些人行進方向不是往宮裡,而是在往沒人的地方跑,他心裡狠狠一跳,升起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立刻扭頭質問:「怎麼回事?方卿,你們要帶朕去哪裡?」

方欽腳步不停,不跪不拜,朗聲道:「啟奏陛下,臣有本上奏。」

李豐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麼?停下!朕說讓你們停下!」

沒人理他,兩個假禁衛一左一右地架起皇上的龍體,強行帶著他走。

「臣要參的乃是當朝雁親王李旻,」方欽兀自一字一頓道,「他勾結無良下商,借烽火票之名,賣官鬻爵至毫無廉恥地步,此大罪一。生為人子,對先帝無一絲孝順供奉之心,反倒為了拉攏軍心,時常夜宿侯府,至襲爵後仍以『義父』稱之,此乃包藏禍心,無父無君之大罪二……」

李豐倘若再不明白這是個什麼情況,大概是腦子被撞傻了,他心聲駭然,當即一聲斷喝道:「方欽,你要幹什麼!」

方欽朗聲道:「陛下,如今我等已經設下重重埋伏,只等那逆臣賊子伏誅,臣等雖無能,亦願效仿先賢,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

話音未落,周遭一干黨羽立刻附和道:「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

李豐瞠目結舌,當他環顧周遭,只見滿目都是陌生面孔,披甲的偽禁軍虎視耽耽地圍著他,那些朝殿上看熟的面孔如今一個比一個陌生,個個都彷彿是披著人皮的鬼魅,青面獠牙地準備對他一擁而上。

這就是君臣。

武帝當政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元和先帝當政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李豐自知或許比不上武帝那開疆拓土的一生,難道連那位他一直在心裡暗暗不滿的父親也比不上嗎?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一點。

可是再不能接受,似乎也是事實,因為元和先帝在位的時候,並沒有外敵圍京,也沒有一波又一波的反賊想著要把他拉下金鑾寶座。

這一剎那,李豐來不及有太多的憤怒或是恐懼,只覺得一個大巴掌當空扇在了他臉上,自繼位以來已有三千多日夜,他未嘗有一夕安寢,夙夜奔忙,如今看來,竟都是徒勞,反倒不如先帝那整天泡在女人堆里傷春悲秋的懦夫。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自尊寸寸皸裂,在神色冷漠的叛軍面前灰飛煙滅。

「好……」李豐渾身都在發抖,「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

方欽低下頭,不去與他有目光接觸,到了這種地步,方欽心知自己已經不再難裝什麼忠臣良將了:「皇上恕罪,那李旻一手遮天,目無法度,罔顧祖宗,臣等心憂社稷,別無他法,方才出此下策,實在罪該萬死,然而眼下賊人橫行,其黨羽勢力遍及全境,雁王一死,這些人必要作亂,還請皇上早下決斷,清理徹查。」

李豐咬牙切齒道:「你還要挾朕?」

方欽利索地往地上一跪,面不改色道:「微臣不敢,微臣知道皇上受驚,心神不定,已將諭旨擬好,請陛下過目。」

說完,旁邊立刻有人雙手捧上一封聖旨,果然條分縷析、面面俱到,只差玉璽蓋章了。

李豐發狠甩開架著他的兩人,驀地上前一步,探手抓住那手持聖旨之人的領子,繼而狠狠一搡——

盛怒之下,李豐全然忘了自己那條一直沒好利索的瘸腿,這一下沒站穩,被他推搡的人紋絲不動,他自己先往一邊倒去。

朗朗乾坤之下,周圍一圈大梁子民,居然沒有人扶他一把,真世家與假禁軍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天子摔了個憤怒的屁股蹲,輕蔑地冷漠著。

就在這時,一個禁衛模樣的人一路小跑過來,想必也是個冒牌貨,此人先看了李豐一眼,隨即又轉頭對方欽說道:「大人,亂臣賊子已經伏誅了!」

李豐的雙腿完全失去了力氣,他動作可笑地坐在地上,從牙縫中迸出幾個字:「太子呢?」

假冒的禁衛先是看了方欽一眼,得了首肯,方才小心翼翼地對李豐道:「太子……太子被刺客……呃,請皇上先節哀。」

李豐腦子裡「嗡」一聲,炸了。

他胸口一陣冰涼,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口血已經嗆咳出來,李豐坐在地上,看著粘稠發黑的血跡順著指尖往下流,心裡茫然地想道:「朕為什麼會這麼狼狽?」

方欽臉上猶豫的神色一閃而過,下意識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扶李豐一把,但到底還是沒有碰他,手伸了一半,又縮了回來,臉上的猶豫與不忍海潮似的褪去,他冰冷地說道:「皇上膝下並非只有太子,哪怕三皇子年紀尚幼,還有大殿下勤懇好學,聰明良善,請您為江山社稷保重龍體,以眼前要事為重!」

說完,他一手拽過手下捧著的「聖旨」,托到李豐面前:「請皇上過目!」

李豐揮手將方欽手中的「假聖旨」打到一邊:「你做夢!」

方欽沉默地抹了一把被假聖旨抽了一下的臉面,保持著跪地的姿勢,上身微微前傾,輕嘆了口氣,用一種十分和緩的語氣低聲道:「皇上,您龍體在我們手裡,外面哪怕成百上千……哪怕北大營來了,也照樣誰也不敢動,今日這聖旨,您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皇長子有什麼不好呢?臣聽說他性情溫和內斂,頗有皇家風範,和雁王那個來歷不明的野種不一樣,這才是我大梁皇室應有的氣度,您不覺得嗎?」

李豐胸口劇痛,整個人如墮冰窟,透心涼,他急喘幾口氣,冷笑道:「然後呢?諸位愛卿必然不會等著朕秋後算賬,然後你們打算將朕怎樣?軟禁?還是直接殺了?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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