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狂風不止 第042章 始亂

蒯蘭圖的親兵雖然奉命讓道,手中刀劍卻未收,只給傅志誠留了一條刀劍橫生的窄道,傅土匪也不含糊,帶著百十來個精兵上山,人人披甲執銳,兩排並行,各自出兵刃抵住一側。

兩方人馬一路刀劍相抵,傅志誠帶人在金石聲四濺中,咬牙較勁地撞了上來。

他看起來不像來請罪的,倒像是來找顧昀興師問罪的。

下面的南疆駐軍將杏子林團團圍住,虎視眈眈地直逼山上。

蒯蘭圖沒料到他竟然這麼膽大包天,竟連表面功夫都不做,絲毫不把安定侯放在眼裡,下頜不由得緊了緊。

傅志誠狂風驟雨一般地帶人衝上山,甫一露面,一股濃烈的殺氣撲面而來。

攔路狗孫焦首當其衝,慌忙後退時踩了一個綁在地上的山匪,山匪「嗷」一嗓子,叫軟了孫侍郎的兩條筷子腿。

傅志誠還未開口,這邊已經先五體投地了一個。

長庚從閣樓上饒有興趣地往下看著,嘴上對旁邊目瞪口呆的沈易說道:「我想起來了。」

沈易忙洗耳恭聽。

長庚:「孫大人的嫡親妹子嫁給了王國舅做了填房……嘖,皇上真是的,讓小舅子的小舅子進什麼兵部?整天跟一幫不滿意的將軍們打交道,他自己不覺得受罪嗎?」

「……」沈易卡了一下殼,「殿下剛才說,大帥並不全心全意地想保傅志誠,還請賜教。」

長庚:「不然我們留在這匪寨幹什麼?倘若他鐵了心的要保傅志誠,現在早就快馬加鞭地衝到南疆大營里興師問罪了。」

沈易無言以對,他確實也在疑惑這點,只不過出於多年來對顧昀無條件的信任,他還以為顧昀有什麼後招。

「我猜看見這些無法無天的攔路山匪時,義父心裡已經開始權衡,倘若傅志誠自己來請罪,恐怕義父還會念在他勞苦功高的份上考慮放他一馬,現在么……」 長庚笑了一下,「貪不是錯,狡猾不是錯,甚至蠢也不是錯,但傅志誠不該公然挑釁玄鐵營。」

三代人苦心孤詣經營,玄鐵營威名一日還在,無論這兵權實際在皇上手中還是在顧昀手中,都可保住大梁表面的安穩。

只見那傅志誠注視了顧昀片刻,到底還是有些理智,將鐵劍還於鞘內,躬身行禮道:「多年不見,顧帥安好。」

他一低頭,傅志誠身後親衛齊齊收起兵器,盡忠職守地站成人牆,氣氛頓時一松。

蒯蘭圖和孫焦都暗自慶幸,看來將顧昀請來這步棋是對的。

「不十分的安,」不料顧昀看了傅志誠一會,猝不及防地開口道,「傅將軍,方才蒯巡撫跟我說,你身為西南總督,勾結土匪,里通南洋,謀逆之心昭昭——這事你怎麼想?」

傅志誠:「……」

誰也沒想到,顧昀竟比傅志誠還棒槌,當著圍山的南疆大軍,竟連個彎都不拐,直白地當面質問。

下面陡然劍拔弩張,閣樓上長庚卻依然好整以暇,他好像是極喜歡顧昀給他的弓,幾十斤重的大傢伙,一刻也不肯放下,始終背在身上,這會摘下來拿在手裡,不知從哪摸出一塊手帕來,小心翼翼地反覆擦拭。

沈易沉吟片刻道:「但他要放棄傅志誠,豈不是坐視皇上強行推行擊鼓令?」

長庚不慌不忙地說:「沈將軍有沒有想過,擊鼓令一出,連村野老農都知道擊鼓令分了義父玄鐵虎符的軍權,四方統帥紛紛反對,為何他不肯出聲?」

沈易脫口道:「為什麼?」

長庚:「因為他從小和皇上一起長大,比天下任何一個人都更了解那位的剛愎自用。擊鼓令一日推行不成,皇上一日無法一手掌控軍權,他就一天寢食難安,反對也不過是徒增內耗,最多造成君臣不和,小人上位。這個妥協遲早要做,問題是怎麼妥協。」

他最後幾個字幾乎被下面一聲怒吼掩蓋。

蒯蘭圖可不是膽小如鼠的孫焦,聽顧昀一問,立刻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今日這個杏子林,不是他死,就是傅志誠亡。山下還有南疆大軍,廢話多的死得快,不如趁姓傅的沒反應過來,一舉將其拿下,底下再多的南疆駐軍群龍無首,還不是任人宰割么?

蒯巡撫於是當機立斷,直接越過顧昀,指著傅志誠道:「拿下這亂臣賊子!」

周遭早已經蓄勢待發的巡撫家將一聽喝令,頓時一擁而上。

長庚自箭簍里抽出一根沉甸甸的鐵箭,在閣樓上緩緩地拉弓上弦,弓尾發出細碎的白霧,噴在他臉側,那張臉沾了水汽,越發露出某種溫潤如玉的英俊。

沈易暗暗心驚,這弓是給顧昀特質的,雖說加了金匣子,可要達到白虹箭的效果,也萬萬不是普通人能拉得開的,長庚拉滿弓瞄準,雙手穩如磐石,一絲都不抖——這位小殿下的功夫恐怕不止是「沒擱下」而已。

沈易:「就算大帥真有心妥協,誰又能代替傅將軍收拾南疆爛攤子?」

長庚:「願聞其詳。」

沈易飛快地將朝中大小武將盤點一番:「除了新任江南水陸提督趙友方有幾分能耐以外,其他都不堪大用,或許不乏猛將,但做一方統帥,光能打不行,資歷與經驗缺一不可,還得能和地方勢力乃至於兵部那幫飯桶扯皮,皇上總不能把水軍統帥拉到南疆大山來吧?」

閣樓下的傅志誠當然不肯束手就擒,南疆大將不愧悍勇無雙之名,一劍削掉了一顆腦袋,轉身迎向身後逼過來的重甲,不躲不閃,揮劍直上,飛身踏上重甲肩井,整個人在空中翻轉,三個隨行的南疆軍反應過來,緊跟著迎上,手中絆馬索鞭子似的捲來,將那重甲緊緊纏住。

火機與傅志誠同時發出怒吼,那傅志誠雙手持鐵劍,狠狠往下一送,精準地送進了重甲頸後空隙中,一劍捅穿了甲中人的脖子,重甲僵硬地往前挪了一步,站在原地不動了——

血這才溪流似的滴下來。

傅志誠騎在重甲肩頭,伸手一摸臉上血跡,鷹隼般的目光直逼蒯蘭圖。

蒯蘭圖終於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一支箭如白虹貫日,自高處俯衝之下,尖鳴聲回蕩在整個匪窩中,傅志誠瞳孔驟縮,卻已經來不及躲閃,那箭精準地擦過蒯蘭圖的官帽,當空將蒯巡撫的官帽炸成了兩半,髮髻也散了,蒯巡撫成了個披頭散髮的男鬼。隨即它筆直地穿過重甲胸口,將雙層鋼板一下打了個粉碎,傅志誠被衝擊力所迫,踉蹌著摔下來,鐵箭去勢依然不減,驀地釘在地上。

地面炸裂成坑,三個南疆軍同時退開,箭尖剛好釘在他們那三條絆馬索的交點上。

箭尾震顫不休,如蜂鳴嘈嘈。

「太放肆了,」長庚幾不可聞地說道,隨後,他在所有人驚懼的回望下,又拉了一根鐵箭上在弦上,對沈易輕聲接上了自己的話音,「沈將軍別忘了,還有一個人。」

沈易仍沉浸在他那驚鴻一箭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恕我想不出了。」

長庚:「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沈易吃了一驚,失聲道:「什麼?」

長庚:「嗯,就是你。」

閣樓下的顧昀絲毫不見平日里遊刃有餘,因為面色緊繃而顯得格外冷淡:「蒯巡撫,我一直想請教,是誰給你的膽子養這麼多私兵的?」

蒯蘭圖面如土色,耳畔灌滿了那鐵箭的「嗡嗡」聲,弄不清顧昀是站在哪邊的,頓時有些慌亂:「大、大帥有所不知,南中巡撫因地處邊疆,為防暴民作亂,因此朝廷特赦,可有一支防衛軍……」

顧昀:「天下防衛軍,除皇上的御林軍外,不得用輕裘騎兵以上火機鋼甲,御林軍的重甲金匣子也不可超過六印——蒯蘭圖,是我記錯了還是你記錯了?」

蒯蘭圖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當然知道自己僭越,但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以扣個大帽子狠參一筆,但要是能扳倒傅志誠,讓擊鼓令得以推行,那就是大功下的小節有失,根本不算什麼,事已至此,絕不能回頭,他狠狠地攥住拳頭,陰惻惻地道:「叛臣賊子在側,侯爺現在要和我掰扯護衛軍超制嗎?」

顧昀眉頭微皺,似乎不習慣與人當面耍嘴皮子,與當年他在東海叛軍船上的油嘴滑舌簡直判若兩人,蒯蘭圖立刻自以為捕捉到了他這一閃而過的神色,突然覺得傳說中的安定侯也沒什麼可怕的。

蒯蘭圖豁出去了,心想:「他也不過就是個身份貴重的年輕人而已,沒有老侯爺舊部,顧昀算什麼?」

傅志誠怒喝道:「姓蒯的,你說誰是叛臣賊子!」

蒯蘭圖揚聲道:「諸位,我等現已被叛軍圍困,為今之計,只有擒賊擒王,不讓他們有反應的時機!也請貴人們約束手下,不要放縱叛逆!」

傅志誠怒極反笑,他本就長得面容醜陋,笑起來更是形同惡鬼:「擒我,你倒試試!」

話音才落,傅志誠的親兵們率先發難,一擁而上地闖入山匪老巢大殿中,南疆軍親衛與巡撫的防衛隊登時短兵相接。

小小杏子林匪窩轉瞬便被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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