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蔥花 第十章 從頭再來

竇尋慢慢放開徐西臨,一手撐在沙發上,眼神平靜了不少,他用指腹碰了碰徐西臨的臉,略帶歉意地磨蹭了一下他破皮的嘴唇:「我去給你開門。」

徐西臨夢遊似的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順手拎過手機,一看未接來電立馬清醒,「騰」一下就坐起來了。

這時,竇尋已經把門打開了。

宋連元拎著一大堆東西,疑惑地看了竇尋一眼,又後退一步,仔細看了看門牌號。

「我沒走錯吧?」他嘀咕了一句,又問竇尋,「這……是徐西臨家嗎?」

宋連元跟竇尋以前是見過的,只不過那時候,出入月半彎的小崽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十年過去,少年長成青年,青年人近中年,身材五官縱然沒大改變,氣質也早就天差地別了,他們倆都沒認出來對方來。

徐西臨連滾帶爬地起來迎到門口,在竇尋身後叫了一聲「哥」。

「哦,朋友來了?」宋連元剛想問他為什麼半天不開門,一看徐西臨那說紅不紅說白不白的臉色,就皺眉說,「你又怎麼了?」

徐西臨:「……」

真夠尷尬的,剛還在跟竇尋吵有沒有人管的問題,管他的人就來了。

徐西臨指著竇尋說:「你以前見過,這是我……」

「同學。」竇尋插嘴打斷他,「我最近剛回國,他們這兩天幫我搬家來著,他今天胃病犯了,我正好送他回來——宋哥是吧?我小時候在月半彎外面被小流氓堵,你還幫過忙。」

宋連元「哦」了一聲,神色還是很迷茫——當年月半彎是他的地盤,小混混欺負學生的事,只要他碰上,都會管一管,也不知道竇尋是哪個學生。

迷茫的同時,他心裡又有點不踏實——男人也是有第六感的,跟徐西臨稱兄道弟的人多了,在南邊的時候,他三天兩頭弄一幫人回來,來來往往的宋連元都記不清臉,也沒感覺誰特殊,唯獨眼前這個年輕人,宋連元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徐西臨趕緊說:「你怎麼回來了?」

宋連元皺著眉把帶回來的東西一股腦地扔他家廚房:「帶你嫂子回來給我媽上墳——我沒跟你說過?耳朵扔哪去了?」

宋黑臉這些年來跟徐西臨患難與共,比親哥還親,所以跟他不見外,直接把帶回來的食品都塞進了他廚房儲物櫃和冰箱里,發現他買回來的鍋碗瓢盆大多連外包裝都沒拆,臉色更黑了。

「我跟你說多少次了,少應酬,沒事自己回家煮碗粥喝不好嗎?不聽——你沒病誰有病?」已婚老男人展開叨逼叨大法,行之有效地驅散了屋裡所有的曖昧空氣。

這讓灰鸚鵡鬆了口氣,方才這間屋子裡發生的一切都讓它不安,好不容易來了個認識的人,它立刻找到了安全感,順口學舌:「你沒病誰有病?」

徐西臨瞪了那吃裡扒外的小畜生一眼,竇尋似笑非笑地伸手摸了一把鳥翅膀,灰鸚鵡方才被他嚇著了,這會正敢怒不敢言,惹不起躲得起,它一聲不吭地飛到了高處。

竇尋縮回手:「那我就先走了——宋哥,改天有空聊。」

宋連元:「哎——好,小臨去送送。」

「不用,你歇著吧。」竇尋避嫌似的退開幾步,意味深長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轉身走了。

徐西臨想也沒想就扶著牆追了出去。

竇尋站在樓道里等電梯,慢吞吞地系著大衣的扣子,回頭看見徐西臨站在門口,就說:「我明天準備先到項目那邊報個道,估計得忙一陣子,你趁這兩天有空,去醫院看看吧。」

八面玲瓏如徐西臨,當然聽得出竇尋的言外之意是讓他自己涼快幾天,少去騷擾的意思。

徐西臨嘆了口氣:「不管你信不信,我確實沒有。」

「沒有」是說他沒有只是在玩「舊情難忘」的曖昧,徐西臨隱晦地接上了兩個人被打斷的對話。

「我知道,我剛才話說過了。」竇尋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又補了一句,「對不起。」

徐西臨有點震驚,不知道這仨字是怎麼混進竇尋的字典的。

結果竇尋剛道完歉,下一刻又刺了他一句:「以咱國家現在的國情,你就算想當國家主席,也得先活到六十上下再說。」

徐西臨:「……」

他一臉無奈地靠在門邊看著竇尋。

竇尋記得這個表情,以前每次他犯渾或是發無名火,徐西臨都是用這種表情看著他,徐西臨並不是沒脾氣,小時候也給寵得跟少爺一樣,只是願意容忍他而已。很多時候,只有在這種目光注視下,竇尋才能感覺到徐西臨也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

現在回想起來,他小時候雖然不是東西,但是對徐外婆、杜阿姨、徐進他們這些對他好過的人都不隨意撒潑炸毛,只對徐西臨格外苛刻,撈到個借口就要衝他發作一番。

其實也只是貪得無厭索取的一種吧?

竇尋心裡充滿了恍惚的懷念和眷戀,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幾乎想轉回去把靠在門口的人打包帶走。

結果這時候宋連元又追出來,還拎出一盒茶葉,非得塞給竇尋:「同學拿著這個……這是你嫂子一朋友自己包茶山種的,一年就篩出了十幾斤,拿回去嘗嘗,要是喝著好,明年再讓她給你要。」

眉目間的暗潮洶湧被黑臉大哥一盒茶葉打斷,竇尋怕宋連元看出什麼。

剛才發作了一通,現在總不好再給徐西臨添麻煩,他只好接過茶葉,哭笑不得地把心留下,指揮著身體坐電梯下樓了。

徐西臨一回頭看見宋連元懷疑又審視的目光,頓時覺得胃更疼了。

宋連元心不在焉地說:「我帶了點心過來,你去擺幾個盤子,給老太太上供。」

一般北方老一輩人才這麼干,忌日或者清明節的時候擺個供桌,上面放幾盤水果點心雞鴨等,給過世的親人「上供」,不過徐西臨他們這一代,已經很少有人這麼做了。

「我姥姥活著時候就不吃豬油和面的點心。」徐西臨百無聊賴地晃悠到廚房,翻了翻宋連元帶的東西——沒一樣想吃的,「看著陰森森的,再說我掃過墓了。」

宋連元沒有強求,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在他破皮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剛才來那人到底是誰?」

徐西臨一手按著左下腹,微微有些佝僂,側身回過頭來,目光與宋連元輕輕一碰。

「同學。」徐西臨說。

宋連元神色一動,結果徐西臨又補了一句:「也是你想的那個。」

宋連元:「……」

不知為什麼,這句話脫口而出,徐西臨突然痛快了不少,好像身上一個重擔卸下來了一樣,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問宋連元:「打嗎?」

宋連元不再是一身匪氣的小青年了,徐西臨也是奔三張的人,總不能再動手,宋大哥被他氣得七竅生煙:「我說你怎麼這麼著急往回趕,你嫂子跟我說我還不信……不是早就斷了嗎?怎麼還有聯繫?」

「碰上了,想重新追,人現在不理我。」徐西臨漠然從他身邊走過,「你還打不打,不打我要去橫一會,別吵我。」

宋連元眼睜睜地看著他從自己身邊飄過去,一時反應過來暴跳如雷:「徐西臨!你丫……我真欠掰開你那腦子看看怎麼想的。成家成家,生兒育女、取長補短,一個家要他媽倆男的幹嘛使?功能不重複嗎?地方都顯得擠得慌!」

宋連元的憤怒聲嘶力竭,然而徐西臨可能是大喜大悲過了,這會感情有點麻木,愣是從裡面聽出點搞笑來,自己往沙發上一蜷,笑了。

宋連元抄起旁邊的紙文件在他腦袋上抽了一下:「笑個屁!」

宋黑臉愁腸百結地往旁邊一坐,生了一會悶氣:「你們這都是什麼毛病?能不能治?」

徐西臨聽了這句就明白了,宋連元腦子裡還有舊式的供桌,想來是裝不下「同性戀」三個字的。

他茫然地發了一會呆,忽然轉頭對宋連元說:「絕症,治不好……你還拿我當兄弟嗎?」

多年前,宋連元一句「你還拿我當哥嗎」,抽了他一巴掌,抽得他跟竇尋一拍兩散,多年後,他把這個問題拋回去,從他畫地為牢的規則中探出一個試探的頭。

宋連元噎了一下。

徐西臨移開目光,低聲說:「接受不了也沒事,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以後就不再你面前礙眼了。」

「滾!」宋連元沒好氣地罵了他一句。

兩個人相對無言了片刻,宋連元深吸一口氣,準備長篇大論,徐西臨卻先一步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想說,就算我可以不在你面前礙眼,總會礙著別人的眼,覺得我變態亂搞四處睡——說真的一直有人這麼想,我也挺納悶的,白擔了這麼長時間的冤枉,坐實了也沒什麼。還有……沒證,沒孩子,兩個人的感情一出問題,就很容易一拍兩散,將來沒人給養老送終,萬一住院連個有資格給我簽字的人都沒有,沒有共同財產,想在房產證上添個名都一大堆麻煩。」

宋連元想說的話都被他搶走了,鬱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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