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蔥花 第五章 新年

老成趕緊大呼小叫地趕來幫忙,竇尋眼神微微一沉,到底鬆了手。

徐西臨尷尬得沒敢回頭,指揮著醉了一半的老成扛起醉死的蔡敬上車,這才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回頭問沉默的竇尋:「我送你一程還是你自己打車?」

竇尋夾起外套,退到安全距離以外,矜持地說:「都行。」

徐西臨卡了下殼,沒想到多年不見,竇尋居然學會了「隨和地讓你自己來兩難」。

徐西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太晚了,還是我送你吧。」

「都行」的竇尋先生欣然跟了上去。

竇尋的心從包房裡出來就一直在狂跳,猝不及防的接觸後,他觸碰徐西臨的渴望驟然被激活了,並且呈幾何級迅速膨脹。

他看著徐西臨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想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看著徐西臨坐累了,用手指捏自己的脖子,他就很想代勞。

竇尋還想用手背蹭他的臉,想把他肩頭翹起來的毛線按下去,想順著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一路撫摸下去……他甚至想佔領徐西臨的浴室,把他私自亂換的沐浴液換成原來的、熟悉的味道。

竇尋覺得不是自己的錯覺,徐西臨對他不是無動於衷的。

他們倆把哭哭啼啼的蔡敬和哼哼唧唧的老成送到姥爺花店,恍然間發現,路線居然跟那天順路搭竇尋回酒店的那回重合了。

上一次,兩個人中間如隔堅冰,徐西臨一路恍恍惚惚地也沒跟他說兩句話。

但此時,那層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剩下了薄如窗紙的一層。

徐西臨偏頭看了竇尋一眼:「喝酒了嗎?冷就把空調調高一點。」

竇尋「嗯」了一聲,眉目間依然是英俊得逼人,燈光昏暗處,輪廓顯得尤為優美。從徐西臨的角度看,他正微微皺著一點眉,似乎在煩什麼事。

徐西臨有諸多問題爭先恐後地想捅破那層薄冰,又紛紛在他眉間淺淡的褶皺前望而卻步,只好沒話找話說:「今天本來說好的,也沒能帶你去看房。」

竇尋其實就是在發愁怎麼開口提這個事,他很想厚著臉皮把徐西臨再約出來一次,結果正瞌睡對方就送來了枕頭。

竇尋精神一震:「要是不麻煩……」

……你明天能帶我走一走嗎?

可他還沒說完,徐西臨的手機就響了。

徐西臨沒接,問竇尋:「什麼?」

竇尋擺擺手,示意他先忙自己的。他面朝前方,透過車窗玻璃一點晦澀的影子,貪婪地盯著徐西臨投在上面的倒影看。

打電話來的是宋連元。

宋連元問:「怎麼還沒回來,你那邊還有什麼事嗎?打算訂哪天的票?」

「哦,本來打算今天走,」徐西臨把車停在路口等紅燈,在一片靜謐里說,「今天有點事,改簽到明天了,晚上到。」

竇尋扭過頭,胳膊肘抵在車門上,撐住自己的頭,無聲地嘆了口氣,挺直的腰桿微微垮了下去,暗自苦笑了一下——幸虧沒來得及說,說了大概徐西臨還不好拒絕,又像個不懂事的不情之請。

宋連元囑咐了他幾句,徐西臨心不在焉地應了,加入到稀疏了不少的車流里。

竇尋見他掛了電話,才問:「怎麼這時候了還要去外地嗎?」

徐西臨:「沒有,催我回去過年。」

「回」這個字一下戳中了竇尋,方才雀躍不已的心好像被當空澆下來的一團泥沼絆住,漸漸跳得沒那麼歡快了。明明已經拉近的距離忽悠一下又遠隔天南海北,竇尋強行壓住心頭的不快,忍不住落寞地問:「你怎麼把房子也賣了?」

人都不在了,自己住那麼空蕩蕩的大房子幹什麼,養小鬼嗎?

但是這句話此時攤開說不合適,徐西臨一閉眼就想起竇尋離開以後杳無音訊的日子,還有與外婆遺照朝夕相處的日子。

「過去」這玩意真像敵占區,三步兩個地雷,歷史遺留問題太多。

徐西臨只好故作輕鬆地說:「那兩年國內房價漲太瘋了,我覺得市場有點危險,相對小一點的戶型流動性強,抗風險能力也好一點——而且當時正好想辭職創業,朝不保夕的,總得有點經濟來源,換幾套小房子收租金。」

竇尋一時無言以對。

那麼多回憶、那麼多感情的一個家,是因為冷冰冰的「流動性」三個字就能拋棄嗎?

竇尋的嘴角繃緊了,他開始懷疑起方才包間里一瞬間的親密都是自己的錯覺。

這時,徐西臨又問:「你總不能在酒店過年吧?要不……」

竇尋一口氣吊了起來,期待地等著他的下一句。

「去我家落個腳吧」這句話在徐西臨舌尖上來回了好幾次。

但是唐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徐西臨覺得自己那個紀念館似的家似乎也不太適合收留竇尋,終於還是咽了下去。

他自作聰明地出了個餿主意:「要不去老成那吧,他花店那邊有空屋子,今年正好蔡敬回來,也熱鬧。」

竇尋神色徹底冷了下來,淡淡地說:「再說吧,我有地方去。」

然後兩個人再沒有話了,徐西臨敏感地發現竇尋的心情突然低落了下來,不敢隨便開口詢問,只好穩穩噹噹地開著車。

這麼一段路,竇尋歡快的心氣一點也不剩了,覺得自己的期盼像是僥倖心理。

曾經有人說「我不會跟你生氣」,最後也還是一拍兩散。

曾經有人說「這間屋子永遠給你留著」,也還是變成一句「要不去老成那吧」。

還有那句「回去過年」,他都不知道徐西臨現在家在什麼地方了。

竇尋有心想靜一靜,漠然開口:「你把我放在前面路口就行了,不用過去了,前面不好掉頭。」

徐西臨默默地把車停在路邊,竇尋大衣的下擺划過寒冬夜色,頭也不回地往寒夜中走去。徐西臨一瞬間有種無法言喻的直覺,好像短暫的相逢之後,這背影在預示著下一次離別的遠行。

他驀地拉開車門下車:「竇尋!」

竇尋回頭看了他一眼。

徐西臨的靈魂一分為二,左半邊想:「別太那個了。」

右半邊想:「你聽他說的,是走是留都那麼模稜兩可,這些年身邊很可能沒人呢?」

然後左半邊又回擊一記:「你忘了他臨走的時候跟你說過『老死不相往來』的話嗎?這麼多年沒回來過一次,他都恨死你了!聽說過因愛生恨的,你聽說過因恨生愛的嗎?做什麼夢呢。」

右半邊差點被一擊必殺。

徐西臨嘴唇輕輕掀動幾下,沒能說出話來。

竇尋的眉尖微微地往上翹起,徐西臨熟悉這個表情,那是他有點不耐煩的意思。

誰知在這麼一個不恰當的時機,徐西臨被擊倒的右半邊才居然只是裝死,一瞬間見縫插針地爬了起來,強行搶佔了口舌。

徐西臨脫口說:「能替我看幾天鸚鵡嗎?我得回那邊做年度彙報,帶著它來回託運太折騰了。」

竇尋一時沒吭聲,徐西臨屏住了呼吸,像等待判決一樣等了半晌,覺得時間變得無限長,就在他準備退縮的時候:「要是麻煩……」

竇尋說:「好。」

徐西臨呆了一下,然後他們倆幾乎同時開了口。

竇尋:「那明天我去你那取。」

徐西臨:「明天我走之前給你送過去。」

竇尋:「……」

他深吸了口氣,用盡全力說服自己別搞砸,強行壓下一肚子的尖酸刻薄,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怎麼,你家藏了個什麼寶貝,要這麼謹慎小心?」

隨後,他不等徐西臨編理由,就說:「那你送老成那吧,我住的這邊可能不讓養鳥。」

說完,竇尋飛快地沖他一點頭,逃也似的大步走了。

第二天,竇尋到「姥爺」花店的時候,灰鸚鵡已經在那了,徐西臨天不亮就去機場了。

「他啊,忙得都甭提了,」老成小心翼翼地給籠子里的鳥祖宗加水,「什麼時候給他打電話他都在公司,一天干二十四個小時,一個禮拜干七天。當年念書那會他要是有這勁頭,搞不好你們倆現在都是校友了……哎,竇仙兒,這妖孽怎麼伺候,怎麼我覺得它對我有點意見呢?」

可能是徐西臨來之前囑咐過了,灰鸚鵡沒做出主動攻擊的動作,它站在鳥籠中的架子上,高貴冷艷地低頭盯著老成,仔細看,彷彿還有點鄙視。

「公鳥,不喜歡男的。」竇尋試探性地伸了下手,灰鸚鵡顯然已經不記得他了,如臨大敵地炸了毛,低頭就要啄他,竇尋無奈地縮手,「看吧,對我也挺有意見。」

老成回頭看了一眼,見蔡敬還在前院伺候花,這才小心地壓低聲音對竇尋說:「你們倆……那個……那個什麼……」

竇尋:「掰了,好多年了。」

「哦,」老成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又別彆扭扭地說,「這些事我們外人也沒法說,其實……現在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