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洋蔥 第二十四章 隱憂

徐西臨他們是去給老成接風的,老成他們學校有兩個校區,大部分專業在外地的校區,還有一小撮在本市,雖然同屬一所學校,但由於地域不同,不同專業是分開招生的,而且差別很大。老成高考砸了,只能上苦哈哈地去外地,最近才輾轉託人轉了專業,成功流竄回家,以後又能跟徐西臨他們混在一起了。

徐西臨最近雖然忙暈了頭,還是掰著手指頭抽出半天時間陪他。

老成問起徐西臨的女朋友,並不是隨口一說。

一方面是因為他看徐西臨雖然瘦得臉上肉都沒了,卻一點也不顯憔悴,別人學習緊張工作忙的時候都像吃了耗子葯的,唯有這位像磕完興奮劑的,一看就是另有動力。

另一方面,則是老成看見他書包的側袋裡有一盒三粒裝的費列羅,老成以他那雙鈦合金狗眼擔保,他看見糖盒子上有顆粉紅色指甲油畫的小桃心。

老成若有所思地問:「我記得咱們班當年有個女生跟你考上了一個學校……好像還是羅冰的同桌,那女孩叫什麼來著?『小桌子』還是『小凳子』?」

「鄧姝,」徐西臨說,「別給人小姑娘起太監名。」

老成一臉「恍然大悟」,猥瑣地「嘿嘿」笑。

高中那會,同學感情都不錯,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羅冰喜歡徐西臨,所以雖然倆當事人沒什麼特殊關係,其他女生即使心裡有點想法,礙於羅冰,也不會幹出直接上手「截胡」這麼沒素質的事。

但是上了大學以後,羅就就再沒跟以前的同學聯繫過,青春期的戀情不了了之,其他人當然也不用再顧忌她。

老成繞著彎擠兌徐西臨:「我記得那『小凳子』當年桌子底下有一排指甲油,七里香沒收了好幾次,她屢教不改……還給你畫過一次!」

徐老闆日理萬機,早把高中時候那點雞毛蒜皮忘乾淨了,拒不承認:「滾蛋,你才畫指甲,你今天什麼毛病,沒事老提鄧姝幹什麼?對她有意思?」

徐西臨最近野心漸大,想把維生素辦成連鎖的,業務鏈延展到其他學校,每天腦子裡都裝著一大堆事,從學校回來就直接來了月半彎,真沒注意到有人往他包里塞東西。

老成卻以為他裝蒜,也不說破,端起一張高深莫測的臉:「真沒有嗎?你正在追的和正在追你的也算。」

徐西臨翻了個白眼給他。

老成又問:「對了,竇尋今天怎麼沒跟你一起過來?」

他本來是隨口一問,但徐西臨卻不由自主地把上下句連在一起聽了,一時嗆住了:「他……咳……」

老成一頭霧水。

徐西臨被自己嗆咳了半天:「……他被老師叫到學校改開題報告去了。」

老成:「……」

改個報告你咳那麼嚴重幹什麼!

「他還在你們家住嗎?」老成問,「父母也沒說要接他回去?」

「可不,」徐西臨笑起來,「賣給我們家了。」

賣給他們家的「童養媳」竇尋臨近傍晚才改完報告,論文導師很喜歡他這種做事仔細認真的學生,特意請他吃飯。

導師帶著他一邊往食堂走,一邊舊事重提:「我帶的幾個學生現在都想好出路了,你怎麼樣了?」

竇尋眉心微微一蹙。

導師嘆了口氣,說:「前些年不知道怎麼回事,咱們這專業莫名其妙成了熱門,當時我就覺得不好,可是學校擴招啊,學生們都往裡考,讀完四年,畢業一看,社會上根本找不著對口的工作,你說這事氣不氣人?」

竇尋沒吭聲,他最近也試著投簡歷找實習。大二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大學生活才剛開始,可到了大三尾巴上,前後不過一年,忽然又覺得自己的大學快結束了。

周圍幾乎沒有認真找實習的人,大家都在跟紅寶書死磕。因為少有對口專業的靠譜職位,偶爾碰上一兩個大公司或是研究機構放出來的職務,全要求研究生以上學歷。普通學校的學生還肯為了工作屈就,他們卻自有自己的尷尬——當年最好的大學和最熱門的專業白上了嗎?隨便低頭好像是在侮辱自己。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做研究的,」導師搖搖頭,隨後又說,「但你很幸運,你適合這一行。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麼想法嗎?我看了看你的畢業論文選題,有幾個朋友在做這個方向的課題,你如果願意的話,我可以直接推薦你去。」

竇尋猶豫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絕:「老師我回去考慮一下。」

導師:「該考慮了,得抓緊時間。」

年輕人離開象牙塔的時候,有兩劑猛葯能治「自我感覺良好」,一個是找工作,一個是相親,讓自詡「天之驕子」的中二少年可以直面這個社會冷酷而審視的目光。徐西臨說讓他一直念下去,想念多久念多久,念到不想念了就去幫他開發新水果,他打算做生產種植配送一條龍服務——外行的大傻子分不清生科院和農學院。

而且竇尋也不想依靠他。

竇尋從小到大,事事比別人早一步,但徐西臨走得太快了,好像昨天他還頹廢著不肯做作業,今天就已經人模狗樣地出門跟人談生意了,舉手投足間,幾乎看不見幼稚的學生氣了。在這樣的徐西臨身邊,竇尋很難心安理得地賴在學校里。

兩難之下,竇尋這一陣子過得十分煩躁,只是這些事他沒跟徐西臨說過——就像徐西臨外面遇上什麼困難也不會回來跟他說一樣,他倆都是報喜不報憂的性格,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回家也是「天塌下來我接著」的滿不在乎。

正這時,迎面來了一幫emba班的。

emba班有真正的企業高管,還有一幫有錢沒地方花的土豪老闆,跑來鍍金收名片,其中就有竇俊良的一個朋友。那位為了顯擺自己一心向學,特意把狐朋狗友們都叫來瞻仰名校風采,竇俊梁是被臨時拽進飯局的。

誰知不知怎麼那麼巧,居然碰見了他兒子!

竇俊梁喜出望外,竇尋覺得自己出門踩了狗屎。

想顯擺自己有追求的那位出門請客沒看黃曆,讓自己的主場成了竇俊良炫耀兒子的平台。導師沒料到竇尋有這麼一個暴發戶爸爸,聽他扯淡聽得哭笑不得的,最後只好找了個借口匆匆婉拒了竇俊梁的邀請,也沒顧上跟竇尋深談。

狐朋狗友們當然要拍馬屁,個個捧場地聽他吹,結果竇俊良晚上回去就喝大了。

吳芬芬和保姆把他扶進門的時候,竇俊良還大著舌頭撒酒瘋,抓著吳芬芬的手反覆傻笑:「好孩子,真……真給爸爸長臉!以後咱家就……靠你……靠你……」

吳芬芬剛開始以為他在說自己的小兒子,一邊把他往卧室里拖一邊說:「看你那點出息!」

竇俊良嬉皮笑臉地打著酒嗝:「爸爸這輩子頂頭也就這樣了,你不一樣……你跟你老子不一樣,那個老廖,他們家那丫頭不就……就去一個德國嗎?咱們比她牛逼!到時候爸爸給你……」

吳芬芬再缺心眼,也聽出這說的是誰了。

她臉上的笑容倏地凝固了,吳芬芬鬆手把竇俊良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了。

她三步兩步回到自己屋裡,用力摔上門,孩子正在圍起來的小床里咧著大嘴哭,一聲一聲地刺人耳朵。吳芬芬沒有要管他的意思,她正獃獃地看著房間里的大穿衣鏡。

她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化過妝了,臉色晦暗得不行,那煩死人的缺德孩子好像吸幹了她身上的養分,生產後鼓起來的肚子至今還沒收回去,臉上帶著充滿怨氣的黃斑,看起來居然有了一點中年婦女樣。

竇俊良早就跟她分房住了,理由是孩子晚上鬧,打擾他休息。

但吳芬芬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看膩她了,嫌她了。竇俊良狗改不了吃屎,天生就是個活動的牆腳,能讓她輕而易舉地撬來,也能被別人輕而易舉地撬走,反正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滿世界都是。

吳芬芬忍無可忍地沖那孩子大吼一聲:「閉嘴!哭什麼哭!」

孩子嚇壞了,愣在那,憋著哭嗝,不一會,臉都紫了。

吳芬芬想起來保姆告訴她的事,說是前幾天趁她出去逛街的時候,竇俊良回來過一次,哄著孩子玩了一會,誰知沒多長時間,孩子突然哭了,保姆趕去一看,正看見竇俊良把一根軟軟的小頭髮放在一個小塑料袋裡。

吳芬芬以前整過容,全臉整的,沒告訴過竇俊良,現在孩子長得越來越不像爹媽,竇俊梁懷疑這小東西不是他親生的。

吳芬芬用力咬了咬牙,側臉綳出一道猙獰的弧度,這麼一看,下頜骨還是有點大,白磨了。她吐出一口怨憤的濁氣,走過去抱起嚇壞的男孩,一邊拍一邊哄——鑒定結果肯定沒問題,吳芬芬有這個自信,她也算看透了,竇俊良不把女人當回事,但是兒子呢?

吳芬芬一下一下地拍著孩子的後背,心裡惡狠狠地想:「媽肯定給你爭出一份家業來。」

竇尋這一整天都很不順,先是被導師勾起了一腦門煩心事,又糟心地碰見了竇俊梁。心力交瘁地回了家,等到天黑,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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