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入冬以后街上的人就都跟冬眠了似的, 下午六點一過,就沒幾個人了。

路邊的商店堅持到八點, 就全關了,這種時候最讓人覺得溫暖踏實的就是飯店。

棉帘子一掀,夾雜著菜香的溫熱空氣, 明亮的燈光, 滿耳的人聲,還有喝得面色紅潤的一屋子人。

不過晏致遠是從後廚掀的帘子, 相比之下,就是另一番景象,透著雜亂。

油膩的地面, 堆放著的切好的菜,灶里竄出來的火苗和叼著煙炒菜的廚師, 還有滿臉不耐煩的老闆。

「今兒怎麼這麼晚!」老闆走了過來。

晏致遠給這家飯店後廚送調料什麼的已經挺長時間了, 跟老闆混得還算熟, 老闆臉上的不耐煩在走到他跟前兒之後稍微調整了一下, 變得沒那麼明顯了。

「路上車壞了, 」晏致遠遞了根煙給他, 「修了半天。」

「哎, 修就修吧, 現在開車送貨算不錯了, 」老闆拿了煙走到門邊,「就是一天修個十回八回的,沒點兒技術這貨還送不成了。」

「上月還琢磨要把這車賣了呢, 賣不掉我才一直開著,」晏致遠說,「車要賣掉了,我這大冷天兒的還得蹬三輪給你送貨過來。」

「都不易。」老闆嘆了口氣,一臉深沉。

「您這月賬能按時結吧,欠著賬的太多了,」晏致遠說,「收不回來錢,我就拿不上工資,。」

「給你結,」老闆說,「你也得趕緊催催別家啊,馬上年關了,拿了錢好回家過年。」

「是得催。」晏致遠點點頭。

跟老闆一塊兒抽完一根煙,他裹好圍巾離開了飯店。

回到車上之後,用了五分鐘才重新把車給發動起來了。

這車的確是破得不行,一個車座全拆掉了的小麵包,開的時候就一個殼兒,還晃得厲害,過個坎兒顛一下有種車要碎了的感覺。

四面漏風還沒有暖氣。

但這就算是很不錯了,相比他之前得蹬三輪兒送貨,騎自行車送貨,甚至還有跑步送貨的時候,這輛小麵包在同等條件的工作里算得上是高配置了,關鍵是,這是配車。

晏致遠裹緊軍大衣,把車開了出去。

街上的人少,不光是天兒冷了,還因為馬上年關了,不少人已經回了老家,再過幾天,估計連人毛都看不著了。

得趕緊把自己的工資結出來,倒不是他要回家,而是生意挺不景氣的,他怕老闆回家跑了。

他是沒家可回,過年自己給自己放一個月假,過完年再找個新工作就行。

也沒準兒過完年不僅僅是新工作,還會有一個新的城市在等著他。

他看了看窗外,這個城市一眼看過去,剛剛有些眼熟,有很多地方,他去了,走了,最後連曾經住過的那條街什麼模樣都記不清。

這裡他倒是能記住不少。

比如臘月二十四,他的車第八次壞在了路上。

他下車打開引擎蓋看了半天也沒找著毛病在哪兒,他又回到了車上,有點兒吃不消,手指頭都凍麻了。

不過因為沒了發動機那點兒熱氣兒,他坐在車裡也沒暖和到哪兒去。

這段路正好是城鄉交界,出了送貨的飯店那一片,眼下這兒連個開門的商店都沒有,只有兩邊連燈都亮不全的幾棟破樓,得過了這塊兒,才能到他工作的那個批發市場。

他從兜里摸了塊破電子錶出來想看看時間,他車上還有貨,得今天送完,離得到是不遠,就是想著要扛著貨走過去,就有點兒鬱悶。

電子錶沒電了。

晏致遠盯著一片空白的錶盤看了一會兒,打開車窗把表扔了出去。

在搖上車窗的時候,他往後視鏡上掃了一眼,看到了後面走過來了幾個人。

都穿著皮猴兒帶著個雷鋒帽,臉上還有口罩。

晏致遠彎了彎腰,從車座底下抽出了一根二根粗的鋼條。

這種打扮在這種天氣里並不少見,但這幾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對於晏致遠來說,實在是眼角掃一掃就能判斷出來。

這幾個人也許就是要找個地兒吃飯或者住宿,但他這輛壞在這兒還一看就拉著貨的車,對於這些人來說,就是個順帶手就能做了的活兒。

他嘖了一聲,大冷天兒的,還這麼多麻煩。

幾個人果然沖著車這邊兒就過來了,還有兩個人的手伸進了衣服里,像是在掏東西。

晏致遠嘆了口氣,打開車門,拎著鋼條跳下了車。

幾個人大概是沒想到這種天氣里,一輛熄了火的車上還能蹦下個人來,頓時一塊兒站住了,有些吃驚。

「這貨有主呢,」晏致遠拎著鋼條走到了車後,跟他們幾個面對面地站著,「大冷天兒的,還是找地方喝點兒酒舒服,是不是。」

對方四個人,個兒都不低,看著也挺壯,不過晏致遠並不在意。

這樣的人哪怕再來十個,只要他願意動手,他就會動手。

至於會有什麼後果,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他考慮的只有要不要動手。

對面看著像是領頭的那個,聽了他的話並沒有什麼反應,口罩捂著臉也看不見表情,只能看到眼神里的兇狠。

這人掃了他一眼之後,抬腿就往小麵包屁股上踹了一腳。

「嘭」的一聲。

還挺響。

緊跟著他旁邊的那人就揚起了手,手裡有根看不清質量的棍子。

晏致遠在他揚手把棍子掄向車門玻璃的同時,狠狠把手裡的鋼條往上一揮。

撞擊聲在寒風裡傳出去挺遠的,接著就是斷了的木棍從領頭那位的腦袋上越過,飛了出去。

動手的事兒一旦開了頭,就不能猶豫,誰愣神兒誰下風。

晏致遠沒猶豫,擋棍子時揚起的手直接往下一掄,砸在了手上還有半截兒棍子的這人腿上。

這人頓時嗷了一聲,踉蹌著彎腿抱住了自己的腿。

在領頭的反應過來掏出刀往他臉上捅過來的時候,晏致遠已經退開了一步,接著就是橫著一甩,鋼條抽在了這人肋條骨上。

他舉著刀的胳膊軟了下去。

這個開局晏致遠很滿意,要不是隔著那麼厚的衣服,他這兩下能讓這倆人立馬站不起來。

算是老天爺拉偏架了。

接下去就是混戰了,四個人的戰鬥力因為兩個人受傷變成了三個,全撲上來的時候,晏致遠覺得身上都發熱了,掄著鋼條就抽,也不管是什麼部位,反正對方也沒管。

本來在車上凍得挺難受的,這麼活動一下,沒幾分鐘就感覺身上暖了。

人一暖和,很多動作打起來就利索了,他除了要防著刀,棍子和磚塊兒砸身上他都無所謂。

唯一讓他有些鬱悶的,就是對方並沒有撤退的意思,就好像在這種隆冬寒夜裡大家抱團跳個舞取暖似的,傷了肋條直不起腰的,傷了腿瘸著走的,都特別投入不肯撤退。

這種混戰就怕時間長,人少的時間長了必然吃虧。

晏致遠頭上胳膊上都有傷了,臉上還能感覺得到有暖流,估計是血淌下來了,但是氣溫不夠低,過了好一會兒才凍上。

幾個人的目標已經不完全是車上的貨了,司機沒有走陪笑臉遞煙求饒這一系列程序直接動手就弄傷兩個,應該讓他們非常憤怒,為了面子,今天不把誰干趴下了,這事兒過不去。

晏致遠的確跟其他送貨的夥計不一樣,他沒什麼牽掛,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來處,也不知去處,這車貨真丟了,他也不在意,扔了車直接走人就行。

他打這一架,只是因為他想打。

這一架要是打出個好歹來,甚至真把他這不知道是多長的人生打個完結,他也不太在意。

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年,讓他有些遺憾,也許十九年,也許二十年,也有可能二十一年。

還好他沒有強迫症。

混戰不知道混了多久,三分鐘,五分鐘,還是十分鐘,晏致遠感覺人數有些不對。

他一邊對著人影掄鋼條,一邊抽空數了一下。

的確是人數突然變了。

本來加上他應該是五個人,這會兒怎麼數都是六個。

在他反應過來人多了一個之後,混戰的場面突然有了改變,不再是四個人圍著他打了。

莫名其妙加入戰局的這個人,抄著半塊兒磚頭,每一磚頭掄的都是對面的。

晏致遠沒空問這人是怎麼回事兒,他趁著這會兒助了個跑,蹦起來對著領頭那人的後背一腳踹了過去。

「別打了啊!」旁邊不知道哪個破樓里有人喊了一聲,「叫警察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害怕警察,還是已經落了下風不得不走,總之在這人喊了一嗓子之後,幾個人往旁邊一條小路跑了過去。

街上瞬間就安靜下來了,只剩了風。

還有被踩成了黑泥的雪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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