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休息之後,會議重新開始。
「剛剛的討論太沉重了,現在我們來做個遊戲,放鬆一下!」董悠然風格突變,她笑意盈盈,目光投在菜市口店經理的臉上,「白經理,能幫我一個忙嗎?」
菜市口店是銷售額排名最靠後的店,所以經理白萍也是常常被大家所忽視的。
她有些靦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董悠然將她請上台來:「請大家仔細看看白經理!」
此語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白萍身上,白萍面色通紅,滿臉窘意。
董悠然在她手上輕輕一握,以示鼓勵,然後沖著大家問道:「看好了嗎?」
沒有想像中的冷場,居然有人回應:「看好了!」
於是董悠然拉著白萍走到白板後面。2分鐘以後,她們又走了出來,站在台前:「大家再仔細看看,白經理身上有什麼變化?」
「說對了有獎品喲!」董悠然彷彿是一個娛樂節目的主持人那般,開始調動大家的情緒。
「沒什麼變化呀?」
「是呀,衣服沒換,不會說的是表情吧?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呀?」
終於花園路店的經理舉起了手:「頭髮,剛才是馬尾,現在盤起來了」
董悠然笑了,點了點頭:「謝謝,你答對了!」
「大家仔細看看,白經理身上一共有三處變化,除了剛剛指出的這處,現在還有兩處。大家再仔細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出來?」董悠然繼續做著啟發。
「口紅,塗了口紅!」
「毛衣上多了一枚胸針。」
「謝謝大家!」董悠然笑了,「謝謝大家的配合。」她又拿出一條絲巾,在白萍頸上隨意打了個結。
「大家看一看,塗了口紅,加了胸針和絲巾,改了髮型,白經理整個人看起來是不是更年輕也更漂亮了?」董悠然含笑而問。
「是!」這次倒是異口同聲。
「謝謝白經理!絲巾送給你了!」董悠然拍了拍白萍,白萍則紅著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大家也許想問,我為什麼突然要做這個遊戲!」董悠然從會議室的最前方慢慢走到大家中間,就站在北太平庄店經理身後,她把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緩緩說道:「我理解大家的心情,突然間不知從哪裡來了一個小丫頭,站出來跟大家指手畫腳,說什麼要改變。大家心裡肯定會有這樣或者那樣的顧慮,如果換作我,也會如此。剛剛我做這個遊戲,就是想告訴大家,改變,不是要拿走什麼,換掉什麼,而是在原來的基礎上,增加一些新的東西。比如說,絲巾,胸針,它可以錦上添花,那我們何樂而不為呢?!再比如說,頭髮還是頭髮,沒有剪短,只是換了一種梳法,就會給人不一樣的感覺,這就是改變。但是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越變越好,越變越漂亮。我是一個新人,但是從進入這家公司起的那天,我就跟大家一樣了,我也要靠著這份工資生活,我也希望自己的收入越來越好,所以只會絞盡腦汁讓它變好,而不是刻意去毀它。我想,我們大家的心情其實是一樣的。」
沉默。原本極為煽情的一段話,卻沒有達到預先的效果。
董悠然又重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準備好的禮品,發給剛才答對問題的三個店長,禮品是她剛剛從樓下小賣部買的德芙巧克力。
「工作和生活中,從來都是不如意的時候多,開心的時候少。所以把這個當成獎品,希望在以後的合作中,大家能夠多一點兒甜蜜!」董悠然說完這段話的時候,心中暗想,我儘力了。從工作到做人,從職業到人生,能想的、能說的,江郎才盡了,如果這些大媽再排斥她,她也真的沒轍了。
就在這個時候,意外的,不知是誰悄悄地說了一句:「我們應該給董經理鼓鼓掌!」
於是,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掌聲。
更讓董悠然感動的是,居然有一位經理,把發到手裡的大巧克力掰成小塊,分給周圍的經理,同時也沒忘記遞給董悠然一塊。
那一刻,董悠然差點哭了。
還好她忍住了,不然就糗大了。
……
「誰說的,我倒是認為你當時應該哭!」王艷插話道。
「在明亮將近三年的日子裡,哭過也笑過!」董悠然看著她,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跟你聊了這麼久,你一定聽煩了!」
「沒有,很好聽,很特別。」王艷眼中甚至有一絲羨慕,「就這樣,在『明亮』,你以一個計畫、一個遊戲展開了一個漂亮的開局,從此以後就一帆風順了?」
董悠然搖了搖頭:「知道嗎,職場如戰場,千萬不能被表面現象所蒙蔽!」
「啊?還有故事?」王艷瞪大眼睛,一個下午聽下來,她已經不再把董悠然當成普通的求職者,而是把她當成朋友了。
「當天晚上,那幾大巨頭,元老級的店長就去老闆的別墅了。」董悠然的臉上漾著淡淡的苦笑。
「去幹嗎?告狀還是表揚?」王艷毫不掩飾她的驚訝。
「當然是告狀。計畫也好,遊戲也罷,只是在場面上讓大家接受,卻不可能讓每個人從心眼裡真正認可你。」提起當時的事情,董悠然依舊難免悵然。
「有意思。她們說你什麼了?你們老闆,那個梁言,又是怎麼處理的?」王艷興緻又起。
「她們想說什麼我不知道。因為在她們開口之前,老闆就搶先蓋棺定論。他說,董悠然這個小孩兒,是我看好的。合同簽了三年,三年之內,我不想聽到別人關於她的小報告。」董悠然盡量學著他的語氣。
「什麼?」王艷忘記了自己作為獵頭,應該隨時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中立客觀地聽應聘者介紹職業經歷的規矩,居然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們老闆,也太有才了。不,應該說太酷了!我欣賞他!」
「是!到現在,我雖然不能理解他,但是,我崇拜他!」董悠然的語氣十分鄭重。
「崇拜?這個詞很重,但是我能明白。這樣的人,我也崇拜。可是,你為什麼說不能理解他?對了,照你剛剛說的,你也算是大費周章才在明亮公司站住腳,那後來為什麼又會離開?」王艷再一次將話題引回主線。
因為作為獵頭,搞清楚應聘者每次擇業的動機和離職的原因,這是非常重要的,它關係著對這個人性格以及職業操守的判定。
為什麼呢?董悠然也在內心深處問著自己。
在「明亮」的三年時間裡,銷售額以每年50%的速度遞增,不管是同期比、遞增比、利潤率還是產品動銷率,各項數據指標都是良性的。
從經營層面看,企業規模穩步擴大,成本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利潤空間得到最大化的保證。
在管理層面,公司在整個行業內率先通過了iso9002質量體系認證,「明亮」的質量標準要求比國家標準、行業標準還要嚴格,並引入a管理模式,又結合企業自身特點,形成了一套引領整個行業的管理體制。
在團隊培養方面,內部員工的梯次培訓體系得到了整個行業的認可,成為具有勞動部資質的行業培訓專科學校。
而時尚的產品,超前的營銷理念,細緻入微的服務不僅僅是在行業內部,在消費者眼中,它都是第一的。
那一年,明亮的品牌被投資公司評定市值超過兩億。
在公司良性運作、勢頭正盛的時候,他選擇急流勇退。他說過他是一個舵手,然而在這艘他親自建造的巨輪即將駛向新的更廣闊的海域時,他卻猶豫了。
最後一次的談話,是在友誼賓館友誼宮舉行的近千人企業紀念日活動結束後。
明亮的企業紀念日,是從第一家店只有5個員工時流傳下來的傳統。
那是1993年,老闆帶著所有店員在神路街附近的餐館吃了一頓團圓飯。
自此以後,每一年的12月28日,他都會停業一天。租上一個劇場或者賓館,員工們自編自導自演、自娛自樂一番,然後齊聚一堂熱熱鬧鬧地聚餐慶祝。
為了這一天的演出,員工們會在每天下班閉店以後,利用休息時間綵排、練習,會自己湊錢請來歌舞團的老師指導,最後還會去文工團租借正式的演出服裝和道具。
演出越來越專業。場面也越來越宏大。
這樣的大型慶典活動,董悠然組織過兩次,一次是在光華長安大戲院。第二次,就是那一年,在友誼賓館的友誼宮。
專業到什麼程度?她們請了專業的燈光、舞美和導演,還租了演播車同步剪輯錄播。
五百多名員工,全國各地的供應商和合作夥伴齊聚一堂,慶祝這個「家庭日」。在大家的心目中,它絲毫不亞於央視的春晚。
就在那樣一場近乎完美的轟動整個業內的演出結束之後,沒有任何先兆的,董悠然被老闆叫到了辦公室。
在他的臉上,看不到節日的喜慶,也看不到曾經的淡定與溫和,失落與躊躇籠罩著他,他居然毫不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