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企劃公司的專職策劃一躍而成為連鎖企業的市場部經理,職位與待遇都得到了提升,然而新的環境同樣要經歷再一次的蟄伏與披荊斬棘。
董悠然進入明亮眼鏡公司報到的第一天,就被派到位於北太平庄的連鎖店實習。所謂實習,就是在導購、定配、修理各個崗位上實際操作。
不知道這是出於誰的主意,但是既來之則安之,這是她的信條。很多長期做案頭工作的策劃人員在深入銷售一線的時候,都會無所適從。面對顧客不又要迎來送往,推銷產品更是拉不下臉。而董悠然則不同。大學期間假期打工的經歷,街頭攔截陌生人作調研時被人拒絕的情景都讓她具備了良好的受挫性。
而營銷策劃人員出身的她能夠很快從產品說明書中找到賣點,在推薦產品時準確到位的利益點介紹,往往能夠很快地打動顧客。於是,剛上崗就開單,導購這個角色一天之內她就勝任了。緊接著就是定配,這個環節最重要的是甄別顧客鏡架的材質,測量鏡片屈光度和重新驗光,也是眼鏡行業里技術含量比較高的工種。
在這個環節中,董悠然進展得看似很順利,然而第一單就出了差錯。顧客是一個高中女生,平時戴框架鏡,為了高考參加藝術院校的面試,所以急著來配一副隱形眼鏡。
董悠然帶著她先是電腦驗光,打出參考度數以後,又在暗室里進行檢影驗光,為她仔細測查了兩眼的度數。一個700,一個850。又拿著試戴矯視鏡讓小姑娘戴上以後在店裡適應了好一會兒,然後才開了單子。
第一次戴隱形眼鏡,敏感的人常常自己戴不上,弄不好就會淚流滿面、痛苦不堪。所以董悠然特意請店裡的老人劉靜給顧客戴上,她的手法很好,幾乎沒費什麼勁。小姑娘戴上隱形眼鏡,在店裡走了兩個來回,然後問董悠然:「請問,我怎麼覺得有點兒暈呀!」
董悠然想都沒想直接回覆:「不適應吧!你一直帶框架鏡,剛剛換成隱形自然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
「有道理!」小姑娘點了點頭,拿著書包高高興興地走了。
董悠然剛鬆了口氣,以為這一關自己又順利通過了,沒想到經理像門神一樣站在她的身後,手裡拿著她剛剛那張定配單子。
「這是你配的?」經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1.70米的身高,絕對挺拔。皮膚微黑,這為她更增添了些許的嚴厲,聽說她是從老闆起家時就跟在身邊的第一批嫡系元老。
董悠然自然不敢怠慢,立即點了點頭。
「你沒減度數吧?這樣就給人家開單子了?」經理看著她,滿臉的不屑。
她的話讓董悠然的第一反應就是意識到自己好像出錯了,但是錯在哪兒她並不清楚,於是虛心請教:「經理,您說的『減度數』是什麼意思?」
「直接驗光得出來的度數,只適合做框架鏡。如果配隱形,就要適當地減去50~100度,這樣顧客佩戴起來才會舒服!」經理一字一句,臉色陰沉得有些嚇人。
完了,董悠然知道剛才那個女生不舒服的原因了。她滿心愧疚,正在自責,經理冷冷地哼了一句:「不會,沒關係。可您別逞能呀?先看看老師傅是怎麼乾的,看明白了再上手,做的時候多請教請教。現在到好,一會兒人家找回來,退貨的損失算你的。」
那個女生選的是博士倫里程,480元一副。完了,完了,這還沒掙錢倒先賠進去了。董悠然懊惱不已,然而不僅僅是為自己的行為難過。此時她不禁在想,既然有這麼多行規和條款,為什麼不在新人上崗時,主動教給她呢?非要讓她自己看,自己學,深一腳淺一腳地自己摸索。她實在有些想不明白。
不幸中的萬幸,小姑娘沒有找回來,看來,年輕人的適應性就是強。
兩周以後,她從定配崗轉到修理崗,這是明亮眼鏡店的優良傳統,不管顧客是從哪裡配的眼鏡,都可以在明亮免費維修、清洗、更換零件。但是有一點,修理是免費的,可是如果在修理過程中不小心給人家的鏡架、鏡腿掰折了或是把鏡片劃傷了,那可是要修理員自己賠的,所以在這個崗位上的人必須具備膽大心細的特點。
膽大,董悠然具備。
跟師傅學習了兩天,自認為已經掌握了基本技巧。這個時候,店裡來了一位老大爺,要調整鏡腿。董悠然看了一眼,黑色帶花的塑料鏡架,估計也就幾十塊錢。於是接了過來,剛要用烤燈烤,立即被師傅攔了下來。
師傅是一個很靦腆的小夥子,年紀還沒有董悠然大。他什麼都沒說,接過鏡架放在溫水中浸了一會兒,然後用一塊棉巾包著鏡腿,小心翼翼地用手調整著彎度。
調好以後,遞給老大爺。老大爺試了試,伸出大拇指,滿意而歸。
董悠然不解:「師傅,你剛才為什麼不用烤燈烤而是用熱水泡呢,調整鏡腿彎度的時候不用鉗子而用手呢?」
小夥子面色通紅:「剛才那副鏡架你給當成是塑料的了吧?其實,那是玳瑁的。如果你剛剛上烤燈一烤,再用鉗子一掰,得了,咱倆這月工資加一塊也不夠賠的。」
「啊?」董悠然啞然,想不到一個小小的眼鏡蘊涵著這麼多學問。
她彷彿有點兒明白了,為什麼市場部經理要到銷售一線實習。
於是,從那一刻起她才真正踏下心來認認真真地在店裡學習。
兩個月後,她才回到公司總部。只是沒想到,在屬於她的那間市場部經理辦公室里,她的辦公桌對面,還坐著一個人。
……
「你的老闆,那個梁言同時招聘了兩個市場部經理?剛上任就遭遇pk?」王艷端著杯中的咖啡細細品味,好像那不是咖啡,而是一杯醇香的美酒。
坐在咖啡廳里,窗外是斑斕的霓虹。穿梭的車流,往來的行人,依舊繁華如潮。街景著實不錯,只是室外繁忙的景象與室內的靜謐形成巨大的反差。柔和的燈光輕輕曳動著,沒有視覺上的壓迫,卻難掩那片昏暗。天色漸暗,咖啡廳里的人開始多了起來,每個人帶著不同的心境與故事,但是這裡時尚典雅的氛圍卻是大家共同的偏好……
董悠然點了點頭:「確切的說,我是他招的,而另外那個,是保守派選擇的。原本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勝算,但是,我感謝梁言。他是一個智者,看似妥協性的安排,讓我在下面的店裡實習兩個月,而把隆重登場的機會留給我的競爭者。事實上,正是這兩個月,讓我在後面的pk中,笑到最後。」
「講講,我很感興趣!」王艷笑著叫來服務生,又添了兩杯飲料。
董悠然俏皮地沖她眨了眨眼睛:「感覺是在你面前作自我解剖,越講越害怕!」
「怕什麼?職場如戰場,你不說我也明白!」王艷的神色中帶著鼓勵,女人果然都是好奇的。
董悠然又開始繼續回憶……
競爭者叫胡明,經濟學碩士,滿腹經綸,志向高遠,雄心勃勃。
見到董悠然的第一句話是:「以後,跟著我,你好好乾。這兒的人不懂營銷,咱們倆是在沙漠上創業必須得同心同德。」
男人也許就是這樣,永遠比女人要直接。
同樣的話,董悠然也許會說:「以後,我們好好配合,不分正負。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們都是新人,在大家眼裡是一樣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且,她絕不會說這樣一個有著三十家連鎖店、年銷售額8000萬、由400名員工組成的企業是沙漠。
但是當時,董悠然什麼都沒說,她只是笑了笑。笑,有時候代表贊同,而有的時候,是否定。隨你怎麼想,總之在目前的狀況下,她並不想與他發生正面衝突。
在總部的第一周,公司安排他們參加培訓部組織的關於眼鏡方面的理論培訓。負責培訓的是一位三十多歲、時尚開朗的女性,叫劉迎。
董悠然這才弄清楚公司的真正用意。新人先放在店裡實習,為的是在自然狀態下的適者生存中,新人真正能夠沉下心來,經過最初的磨礪與考驗之後,淘汰掉浮華的和不適合的,對剩下的那些接近於理想用人標準的新員工再進行系統的培訓。這樣更有利於新人的成長,因為理論與實踐雖然同樣重要,但是在這個企業里老闆固執地認為是先有實踐,而理論只是在實踐過程中總結出來的條條框框。
這次的理論培訓並不輕鬆,大量的專業術語與光學知識搞得大家都有些暈,最後一天是理論考核。當董悠然進入教室的時候才發現同一批接受培訓的人中,經理級別的只有她一個人。而那位仁兄胡明,則帶著由他招聘進來的另外兩個負責企宣的新人都不見了。
顧不得多想,只是按照常規坐下答卷。考完試回到辦公室,胡明端然坐在她對面,面色陰沉,開口就是質問的語氣:「你參加考試了?」
「是。」董悠然拿起杯子,放了兩粒菊花,在飲水機里接著水。
「跟我對著干?」他語氣毫不客氣。
水杯里的水差點濺了出來,董悠然把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