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急得哭了，我才跟她說，筆記本扔在學校的垃圾堆里。她真的就去翻了，而且還翻到了。我以為她肯定會去老師那兒告狀，可是她沒有。她就拿著那臭哄哄的筆記本複習，那一次，她依舊考了第一。」唐雨珊沉浸在往事的回憶里，眼中漸漸有了憂傷的神色，「後來有一天上學，我發現同學們都在我身後偷笑，我不知道為什麼。終於有個男同學告訴我，我襯衫後面有一大塊黏痰，可能是在路上騎車的時候，被旁邊的人吐上去的。我當時噁心死了，那是在夏天，我只穿了一件襯衫，又不能脫掉，想擦也夠不著，而平時那些跟我很要好的同學都嫌臟，誰都不幫我弄下去。你知道嗎？後來是小悠，是她用衛生紙幫我弄乾凈，又去化學老師那兒要來酒精幫我仔仔細細地擦了好幾遍。」
「哦？所以你們倆就好了？」沈皓覺得很有趣。
「還沒有。我當時想是因為當著那麼多的同學，她才這樣做的。不過是為了沽名釣譽，所以我還是不理她。」董悠然說到這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現在想想，我真小人。後來我有一次坐公共汽車，快到站了，售票員查票，我才發現自己沒帶月票也沒帶錢。售票員把我好一通兒臭訓，還要把我拉到總站去。這時候，一個纖細的女孩走過來，跟售票員說我們是同學，證明我有月票，只是忘記帶了而已，而且還掏出錢幫我補了票。」
「那女孩是董悠然？」沈皓唇邊浮起明朗如春的笑容。
「是。」唐雨珊眼中閃爍著別樣的光彩，淡淡的笑容生動極了。
「你被感動了？」沈皓笑意更濃。
「是！」唐雨珊點了點頭，「那天車上全都是陌生人。她這樣做完全是出於她的善良，是一片好心。從此以後，我們就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我今天給你講這段故事，就是想告訴你，她雖然外表清冷，其實內心特別善良。在她的生命里曾經發生過很多變故，這些變故讓她驚慌失措，但是她從來沒有消沉過，總是自己堅強地面對。時間長了，養成一種習慣。其實獨立的近義詞就是孤獨，她拒絕別人對她的幫助，規避一切關注的目光，像只蝸牛一樣躲進自我封閉的殼裡，悲與喜都自己承擔。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多點耐心。如果你不喜歡她，我也希望你能在公司默默地支持、幫助她。」
唐雨珊的目光是真摯的、熱切的，那一瞬間，沈皓有些恍惚了。這兩個女孩子同樣出色，同樣可愛。面對唐雨珊懇切的話語，他的腦子突然停滯了，至少在這個時候，他不能清楚地給予她任何的回覆和承諾。
初戀時，我們不懂愛情，也許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董悠然第一次來星巴克咖啡館。
周一的上午，咖啡館裡靜悄悄的，沒有什麼客人，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季春燕。
季春燕穿著一條卡奇色西褲，一件黑色緊身毛線衣，外面罩了一件色彩艷麗的大紅色披肩，幹練中透著幽雅，這就是所謂的白領麗人吧。
坐在她的對面，董悠然有些手足無措。
季春燕幫她點了一杯咖啡。
濃郁的味道似乎起到了安神的作用，董悠然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季春燕撕開一包砂糖緩緩倒入董悠然的杯中，用小勺輕輕攪動，示意她嘗嘗，然後才開口說道：「你一定奇怪，為什麼不在辦公室談，而是找你出來？」
「季姐這樣做，一定有您的道理！」董悠然也隨著大家一樣稱呼她，不叫總監，也不叫英文名字。這樣感覺才是那樣自然親切。
季春燕點了點頭：「悠然，我對你的印象其實是從兩年前開始的，當時你參加我們舉辦的『征尋春都火腿廣告語』的筆稿大賽。說實話，稿子雖然沒用，但是你的創意和你的名字，卻讓我印象很深。我猜當初你父母給你起這個名字時，一定是引用了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句，這不僅寄託了他們對平靜淡泊的田園意境的嚮往，同時也是希望你能夠悠然從容地面對生活中的種種挑戰與考驗，對嗎？」
董悠然點了點頭。父母的寄託是如此美好，可是偏偏事與願違，自己的成長哪裡是悠然從容，簡直就是步履蹣跚、磕磕絆絆。
「有的時候，境遇與心態要成反比。境遇好的時候，我們要更加收斂，而境遇不好的時候，更應該迎難而上、樂觀積極，你同意嗎？」季春燕再一次參透了董悠然的心事。
而董悠然卻會錯了意：「季姐，我明白，這一次的事情我挺抱歉的。如果離職單子到了您那裡，你直接簽退就可以。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我沒有收到你的離職單。我想短期內，應該不會收到。」季春燕看著董悠然，神色親切地如同看著自己的小妹妹，「我叫你出來就是想告訴你，昨天我跟wendy談過，她不會開你。你將繼續留在策劃一部，而且從明天開始，她會用心帶你的。」
「什麼？」董悠然滿臉的置疑。
「我還想告訴你，知道wendy為什麼在此前一直對你比較嚴厲嗎？」季春燕掏出煙盒，取出一支煙，用zip火機點燃，輕煙裊裊中神情有些迷離。
董悠然搖了搖頭。
「這個公司有很多人都是她帶出來的。我就是其中一個！」她笑了，高聳的鼻樑與明媚的眼神，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自得。
「啊？」董悠然大為驚訝。一直覺得wendy與季春燕有些過節，連帶著對自己橫挑鼻子豎挑眼，沒想到季春燕是wendy帶出來的，而現在學生竟成了老師的上司。
「是。你想不通，她也想不通。所以後來，再帶新人，她自然會有一些抵觸。」季春燕語氣里透著一絲促狹，笑意在眼中閃過，語氣輕快地說，「換作你我，也會如此，這很正常。回去以後，你要用心學習、努力工作，不要對wendy有抵觸情緒。我們做企劃的，最重要是能透過現象來剖析本質。對事如此，對人更是如此。」
季春燕從包里拿出兩張紙，遞給董悠然：「你一定奇怪，這次你問卷的事情是怎麼露餡的？」
董悠然的臉刷地紅了起來。
「你看！」季春燕纖長白皙的手指在問卷上輕輕一指。
「是電話？」董悠然恍然大悟，這個時候有手機的人還很少，而大家又往往不願意在聯繫方式一欄填寫呼機和家裡電話，所以大部分被訪者是填寫公司電話的。那麼這麼多的問卷填的都是長城飯店的總機號碼，這內中詳情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季春燕移開唇邊的香煙，瀟洒得往不遠處桌面的煙灰缸里彈了彈煙灰，繼續說道：「這就是我們應該像前輩學習的地方。雖然有專門的督導負責調研，有研究人員出報告，主管一般情況下只根據報告來寫計畫，但是wendy不是這樣的。對下屬嚴格，對自己更嚴格。每個環節，她都會抽查。不是針對你，而是對自己負責。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所以很容易在細小的環節上發現問題，誰都不可能糊弄她。因為她專業，所以她厲害、她跋扈。」
董悠然深深吸了口氣：「我，沒想偷懶的。我原本以為換個地點，以快捷的方式達成結果，沒什麼大不了的。」
季春燕擺了擺手：「錯了。第一，我跟她不一樣，我喜歡偷懶的人，前提是要會偷懶。事半功倍地達成效果，更是一種能力，只不過這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第二，也許你會認為抽樣地點在王府井還是在長城飯店，沒什麼大不了的。也許在很多其他調研公司，這確實也不算什麼，但是在先鋒，在她的手下，就是不行。抽樣地點直接影響著這部分問卷的效果，雖然選取的被訪者在學歷、年齡和待遇上是相同的，但是因為工作環境的不同，很多問題的評判標準也就不一樣了。我們選在王府井，那裡流動人口眾多，代表的意見更廣泛。而酒店工作人員，因為工作環境一致，意見就會趨同，就失去了調研本身的真正意義。」
看著滿臉懊悔的董悠然，季春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剛出道的時候，犯的錯比你嚴重多了。別灰心，我一直都看好你。好了，我的話，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回公司以後給wendy道個歉。在先鋒，你才剛剛起步。要走，也得學會了，等翅膀硬了再走。」
季春燕的話如同醍醐灌頂，讓董悠然豁然開朗。
回到公司的董悠然，受到了同事們的熱情歡迎，大家都寬慰她別擔心，文案小高甚至低聲說道：「以前大家對wendy都是敢怒不敢言，忌憚她的淫威，誰都不跟她正面衝突。現在好了，你們倆人這樣公開一鬧，她反而不好把你推出去了。第一，你的能力她知道。如果到了別的部門，你工作出色就說明她是小心眼，打壓新人，她面子上也不好看。第二，聽說最近公司有人事調動，說不定她是上、還是下呢。應該也沒心思弄咱們這些小蝦米。」
不管大家怎麼說，董悠然一律笑而不答。
真好，原本以為自己在公司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想不到還有這麼多人關心。
鼓足勇氣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