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葛勒重逢後的日子對我而言,如同冬日的草原迎來了春天。
我不再乘坐馬車,而是與葛勒共乘一騎。自從在廣平郡王府,寶馬逐日被崔芙蓉毒死後,我就再也沒有騎過馬,所以在葛勒的坐騎前我閃過一絲猶豫。掙扎了良久,才小心地上前,輕輕地撫摸著馬兒的鬃毛,引得它陣陣的長啼。
同樣在看馬,葛勒是不同的,在他的眼裡,馬並不只是代步的牲畜,它是一種驕傲的、具有神奇速度、外貌俊美的夥伴和戰友。葛勒抱住馬兒寬厚的頸子時,臉上的神情令我感動。
安撫了馬,也安撫了我,葛勒一把將我抱到馬上,隨後策馬啟程。
我在此時才知道,他叫磨延啜,葛勒是他當初遊歷四方時用的化名。當回紇懷仁可汗過世後,披荊斬棘登上可汗之位,他用了這個稱號,葛勒可汗。
我小心地問道:「那我以後該如何稱呼你呢?是叫磨延啜還是葛勒?」
葛勒笑了,說道:「隨你!」
我笑了。笑得燦爛,心底漸漸開了一朵花,虛榮之花,被一個人捧在手心裡寵的感覺真的好極了。
「不過,」葛勒想了想,又說道,「從今以後,我只叫你珍珠。」
啊,我心中驚呼,一直會奇怪為什麼我叫沈雪飛而不是廣為流傳的沈珍珠,沒想到歷史的重合是在此處。我沒有反對,心中隱隱知道他是想讓我與以前的一切告別,不帶一絲痕迹。
我把頭靠在他寬闊的胸前,閉著眼睛,任由馬兒有節奏地顛簸,都快要睡著了。我被葛勒環繞著,被他寬大的豹皮大耄包著,從外面似乎都看不到我的存在。「葛勒。」我輕輕喚道。
「嗯?」他低下頭,抵住我的頭。
「昨天晚上都是些什麼人?」我心中始終忐忑不安,對於發生在我身邊的殺戮此時仍然心有餘悸。
「不論什麼人,如果想動你就只有一條死路!」葛勒低沉的聲音讓我忽然有些害怕。在我心中他一直是充滿陽光的,是無害的,昨天他眼中的殺氣與兇悍讓我覺得很陌生。
葛勒似乎感覺到我情緒的變化,緊緊擁住了我,說道:「不用怕,一切有我。」
我一時語塞,眼中又有了霧氣,噙著淚水有些鼻音的聲音,「我不要你為我殺人。」
葛勒一下子勒緊韁繩,胯下駿馬立時停住,所有的隨侍兵士也都止住了步子。葛勒目光眺望遠方,似有所思,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在他的懷中我聽到他的心咚咚地有力地跳動著。片刻,他俯下頭,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分開的這些年我都在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聽你的,讓你自己決定。這些年你所受的苦我都知道,看著你受苦卻什麼都不能做,我好恨。你記住,從今以後,我不會讓你再流半滴眼淚。」
我印象中的北方邊族男子應該是彪悍、粗獷、奔放的。他們是堅韌、暴躁甚至兇殘的。但是當我走近葛勒以後,我才知道什麼是鐵血柔情,粗獷的外表下是一顆細膩、柔情的心。他把情愛視為人生大事,赴湯蹈火,悲壯而纏綿。
這種證言似的告白讓我深深感動,又有些難以承受,故作輕鬆地轉移話題,「要是風迷了眼睛呢,要是害了眼病呢?你還讓我把眼淚塞回去不成?」
「哈哈,」葛勒仰天大笑,「淘氣,這才是我失而復得的珍珠。」不顧五百兵士在場,一個火熱的吻印在我的額頭,鄭重而深情,讓我覺得無關於情愛,此刻這個吻就是一個誓言,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寫下的守護一生的誓言。
一路上葛勒給我講著回紇的歷史和風俗,我聽著覺得很是有趣,像個孩子似的不斷插話問個不停,但是當他給我講到回紇的語言時,我就昏昏欲睡了,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此不再是個博學的才女,簡直立時變成了文盲,我緊緊抓著他的袍子問道:「在回紇,我什麼都不會,不會說回紇的話,不認得回紇的文字,又老又丑,離開你我該怎麼辦?」
葛勒笑了,笑得十分好看,「形影相隨不就好了?」
君如高樹,妾似藤蘿。
以前一直很鄙視那樣的女子,緊緊纏繞著丈夫,彷彿離開一步便不能生存。現在才知道,如果你身邊有一棵松柏讓你纏繞那實在是一種幸福。
雪精靈飄然而至,她們如羽毛般漫天飛舞。
雪中的草原景色壯麗無比。雪後,天地之間渾然一色,只能看見一片銀色,那綿綿的白雪裝飾著草原大地,給人一種涼瑩瑩的撫慰,一切都在過濾,一切都在升華,變得純潔而又美好。
草原的黃昏雪景,那更是深切的,好像有千絲萬縷的情緒似的,又像海水一般洶湧,能夠淹沒一切。雪花形態萬千、晶瑩透亮,好像出征的戰士,披著銀色的盔甲,又像是一片片白色的戰帆在遠航……
我與葛勒攜手看夕陽,沉醉在眼前的景緻中。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葛勒竟然誦出多年前第一次一起沐浴在夕陽中我念給他的詩句。
重逢後的每一分鐘我都沉浸在感動中不能自拔。
炊煙升起,用牛糞和柴草生起炙熱的火苗一簇簇跳動著,煮著熱騰騰的奶茶,香飄四溢,給這寒冷的曠野添上抹濃重的溫馨。
夜晚的堆火邊,我躲在葛勒溫暖的懷中,慢慢細訴別情。
「塔娜好嗎?」我心中一直惦記著那個明朗的姑娘。
葛勒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很好。」
「我能見到她嗎?」話語中帶著殷切。
「能。」葛勒似乎有些走神。
「昨天真懸呀,你怎麼那麼巧正好趕來?」一直很奇怪,昨夜的他帶著五百狼騎猶如從天而降,如果再遲一些都不知會發生什麼。
「你還知道懸,遠遠奔過來一眼看見你架在脖子上的刀,沒給我嚇死。」葛勒耿耿在懷,閃亮的眸子盯著我,眼中的熱情有些肆無忌憚,逼得我有些發窘,只好傻傻地笑笑。
「以後不許犯傻了!」葛勒略帶警告地說。
「知道了!」我爽快答道,心想我願意慷慨就義呀,不是情勢所逼嗎。「你還沒說你怎麼會趕過來呢?」
「葉護傳書說找到你了,收到書信我就立刻啟程了。」葛勒說得輕描淡寫,這一次的飛奔趕路與十多年前收到她即將要出嫁的消息,隨即晝夜不停趕往長安的情形是多麼相似呀,只是上次自己是孤身而返,這一次是真的得償所願,想到此不覺稍稍用力擁緊了懷中人。
嗯,我支著腦袋想了想,又問:「葉護是你的長子?」
「嗯。」葛勒輕輕點頭。
「那——」我還想問,又覺得太過直接。
「除了葉護還有十個兒子,最小的八歲,還有幾個女兒。」似乎知道我想問什麼,葛勒一口氣說道,「我侍妾不少,但是一直沒有立可敦,就是正妻。」說完定定地望著我,嘴角上揚,笑眼中滿是期待。
真暈,我小聲嘟囔著:「誰問你這些了?」
「哈哈!」葛勒爽聲大笑,抱得更緊了些,直視著我,灼人的目光無比誠懇,「對,不用管他們,從今以後,我只有你一個!」
回紇是典型的游牧民族,他們居無定所,隨水草而遷移,居住在一種氈子圍成的屋裡面。
我們一直向北,過了烏拉山,不似之前那麼荒涼了,開始見到星星點點的氈屋和部落。我們也可以在夜晚宿在部落首領的氈房裡,葛勒似乎不急著趕路,會在部落里停上幾天,有時與部族首領把酒暢飲,有時會與普通的回紇牧民一起聊天。
回紇人崇尚勇敢,作風淳樸,風俗與突厥相近。
草原的冬天,所有人都樂於在溫暖的氈房裡喝酒、聊天,家裡的女主人會煮上一鍋手扒肉,再整一點兒腌制的沙蔥,一家人圍坐在堆火前,喝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奶茶,大塊大塊地吃著手扒肉,那才叫舒坦呢。
這種普通牧民的生活讓我艷羨不已,常常賴在人家不走,常常是最後葛勒半拖半抱地把我拉走,還得再丟給人家半塊金子。每當此時我都會說「別走了,把我留下吧,放牧、劈柴、煮茶,這才是我想要過的生活,多麼溫暖愜意呀!」
葛勒初時會耐心地聽我說,隨著我重複的次數加多,最終葛勒萬分無奈地說:「這樣的日子你就是當客人看著好,真把你留下來一天也過不了,天不亮就起床打草喂馬、刷馬,你能做嗎?拾牛糞生火你受得了嗎?你彈琴的纖纖細手拿得了劈柴的斧子嗎?」
一番話說得我很是有些沮喪,很想賭氣去試試,可惜被盯得緊實在是沒有機會。
從高宗時代起,回紇受中原文化影響,有了農業、商業,開始建築城市和宮室,貴族們已經過上了半定居的生活。所以葛勒告訴我,在他的王廷我會過上曾經熟悉的生活,一切都不用擔心,這讓我對他的王廷充滿了期待。
日子就在我們的走走停停間幸福地流淌。
這期間還有一件事,是發生在那個外表冷峻不愛言語的回紇司馬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