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銀河去,同到牽牛織女家。」
戰船一點點遠離岸邊,九月的黃河之水,浪花翻湧。
對面追來的唐軍,揮動的大旗,正中一個「李」字。是李豫嗎?我不敢確定。奔到船頭,心中狂喜,也許岸上就是李豫,幾十丈遠,軍士們站成一排紛紛搭弓,羽箭卻遲遲未射出。
「呵呵,」安慶緒站在我身後一陣冷笑,「果然是十多年的夫妻,下不去手呀!」
回首,看著他一臉的猙獰,我狠狠瞪了一眼,未加思索,我縱身跳入了濤濤黃河水中。
就是葬身黃河,也不能在李豫的注視下隨安慶緒南逃。奮力向岸邊游去,除了水聲,我的意識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信念,滑水,用力地滑水,向前游去。船上的安慶緒驚了,世間怎會有這樣的女子,明明是弱不禁風的身子,卻總是能在不經意時瞬間爆發。任誰也不會料到的絕地逢生,她竟然跳入水中。眼看著她離岸邊越來越近,安慶緒滿臉憋得通紅,「拿箭來!」
兵士遞過一把弓箭。
嫻熟地拉弓搭箭,六歲起就能百步穿楊,命中靶心。要她的命嗎?安慶緒閃過一絲的猶豫,得不到的東西就是毀了也不能落入旁人之手,這是父親自幼的教訓。安慶緒瞄準水中的人影,手一松,離弦之箭「嗖」地飛出。在那一刻,終是有一絲不忍,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當初那首動人心魄、氣勢恢弘的《將軍令》。
安慶緒轉過身,看著滔滔黃河之水,心中有些悲愴。
我奮力地游著,忽然覺得肩上一陣鑽心的疼痛,接著,身邊的河水被染紅了,然後慢慢散去。
我的胳膊終於無力了。
一個浪花打來,重心一失,沉入水中。還有一絲清醒,不能掙扎,越掙紮下沉得越快。置身水中,方知道原來黃河之水不是黃的。很清,很清。誰說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在這清澈的河水中,我看見自己飄動的衣帶,隨著水流擺動,煞是好看。如果葬身於此,也算是質本潔來還潔去了。
恍惚中,有人向我游來,我被用力拖著游到岸邊,又被人連架帶拖地上了岸。僅存的半點兒力氣,支撐起身體,一抬眼,看到狂奔而來的李豫。對著耀眼的陽光,只是一個影子,一個籠著光環的影子,我知道是他,他瘦了,臉上的眼睛更加凸顯,長長的睫毛下閃動的眸子布滿血絲,兩行清淚。是淚嗎,我恍惚了,留存在腦海中全部的記憶里,他是風淡雲輕的,不會暢快地大笑,也不會有悲痛的神情,就是在最動情的時候也不過是微微上揚的嘴角。
待到重逢時,清淚為我而流。笑意漸漸流露,戰亂中我找到了我曾經失落的心。
重重跌入他的懷抱,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作響。埋首在他的胸前,我再不願抬起。
「快傳軍醫!」李豫大聲疾呼。而我最後的一點兒意識終於散去,昏倒在他的懷中。
安慶緒率叛黨嚴庄、張通儒、安守忠等逃至鄴郡,與前來增援的史思明等人彙集一路,十七萬大軍,嚴陣以待,與唐軍擺開了殊死一戰的架勢。
洛陽上陽宮南薰殿。
紅紗幔帳低垂,雕花橝木床上,睡眼矇矓中,有人走近。布滿薄繭的手輕輕撫上我的臉,一聲嘆息,輕輕低吟。
「一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爾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我輕誦著,李豫拿起我的手輕輕撫在自己的臉上,慢慢的,動作小心翼翼,輕輕地放在唇邊,印上他的溫度。我睜開眼,看見一臉神傷的他,只一句「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李豫轉過頭,壓抑著聲音中的哽咽,「芸兒都告訴我了。」
稍許,方又恢複了常態,說道:「當日禁宮匆匆一別,心中如焚,卻又無可奈何,只好命人暗遞消息給你,只盼著你能無恙。」
我心中一暖,故作輕鬆地說:「如今可不是無恙?」
李豫攥緊拳頭,一臉陰狠之色說:「還要怎樣?適兒如果知道了定會發瘋。」
「適兒。」我猛地坐起,突然感到肩上鑽心疼痛。
李豫忙伸手把我按住,輕輕放好,拿了個靠枕墊在身後,微微嘖道:「當心傷口!」
「適兒在哪兒?可還好?」忍著疼痛,盡量放平語氣,小心問著。
「適兒很好,長安光復以後,他與建寧王留守,適兒以為你會藏身在長安的某個角落,這會兒估計一戶一戶地訪尋你呢。」
聽到適兒安好,我心中無比寬慰,只是想起靜蓮苑又有些疑惑:「沒見到綠蘿她們?」
李豫微皺劍眉說:「回到長安,我與適兒就先奔往園子,一座荒園,空無一人,本來以為你收到消息後另做安排,這才留下適兒慢慢搜尋。待洛陽宮中見了芸兒,方知當日情形,現在想想……」
難道,難道是我們被帶走以後,園子里的人都遇害了,想想安慶緒雖是兇狠之人,但也不至於連區區幾個侍從都不放過,還翻回頭去殺。實在想不通,忽又想到玲玲,忙問:「那玲玲可知道了?」
李豫點點頭:「本是傷痛萬分,前日見你傷重回來,才打起精神忙著照料你,剛剛讓她下去休息。」
一場戰亂,大唐江山半壁染紅,身處其中,誰能無恙呢。
「你的性子,什麼都強出頭,風寒、肺病、灼傷再加上身上的箭傷,原本身子就弱,太醫說了如今要好好調養,否則——」李豫嘆息一聲,說不下去了。
「否則怎的?小命不保?」我呵呵一笑,從心底高興,「能與你重逢,能看到兩京光復,就是立時去了也值得。」
「胡說什麼!」李豫真的惱了,眼中的眸子黑黑的,緊盯著我,像要將我吞噬。
有些嚇人,他從來都是溫良的,同處十幾載似乎從未真的發過脾氣,我小心地用手撫平他緊皺的眉,微微笑道:「見到你,我心裡高興,什麼都不顧及了。」
李豫眼中一熱,低下身子,密密地吻上我的臉、我的唇,燙燙的唇再不似以往那般清冷,我雙手纏上他的脖子,撫摸著他的頸部,他的背,他伸出舌叩開我的唇,在唇齒間探尋,緊緊地纏繞。火熱尤勝當年。我淪陷了,放縱了,只想與他一起飛上九霄。
就在我們都沉醉的那一刻,房外芸兒的聲音響起:「太子殿下,獨孤側妃求見!」
李豫停住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我心裡一沉,挺直了身子,「宣。」
李豫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坐在一旁。
房門應聲被打開,徐徐走進一位年輕女子,進入殿中,先對著李豫行禮,然後緩緩走到我的榻前,深施一禮,「琴兒參見太子妃。」
聲音輕脆響亮,深埋的頭和挺直的腰背,透著骨子裡的不卑不亢。
看了一眼李豫,我心中漸漸明了,兩年未見,有些事情終是會發生,我輕輕說道:「何必如此,快快請起!」旁邊的芸兒適時呈上一個坐凳。
我細細打量,她兩鬢插著簪花飾釵,耳垂及頸項上沒有任何首飾,足穿翹頭軟布鞋。上穿寬領對襟的大袖明衣,內束抹胸,繡花的披帛繞臂,下穿長裙。衣著簡單,卻透著一股貴氣。
長相端莊大方,溫婉賢淑。最可貴的是眉眼間的風采以及脈脈含情間帶著的一股英氣,實在稱得上是一位美人。
又是一次三人獨處。只是正妃崔芙蓉換成了卧榻上幾分虛弱的我,而下坐的側妃也換了新人。
沉默,無數次的在夢中憧憬過的相逢場面,裡面有李豫、有適兒,有綠蘿甚至有雪球和圈圈,卻是一次都沒有想過會有一個如此陌生又如此美麗的屬於他的女人。
實在不知道如何開口。
她嫣然一笑,露出如雪的貝齒,話語中透出幾分親切,「琴兒複姓獨孤,是陛下在靈武登基後賜給殿下的。」語罷,笑意盈盈,眸子正對上我的臉,似是一驚,又忙掩飾著,起身,坐在我的榻前,關切地問道:「娘娘,身上的傷可好些了?」
「好多了。」獨孤琴,複姓獨孤,讓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敏兒,想起了她猶如煙花般、轉瞬即逝的年輕生命,心中十分凄然。
獨孤琴似是會錯了我意,忙起身在榻前行禮,神情十分肯切:「娘娘,當時情形,崔娘娘因為貴妃遇難急火攻心染上瘋癲之症,不能隨軍,殿下與雍王身邊無人照料,所以陛下才將琴兒賜與殿下。」
見她此言,像是急著為李豫開脫,倒顯得我無容人之量,於是我連忙打斷她,說道:「陛下聖明,本該如此。」
獨孤琴聽聞,略略安心,看著榻上之人滿臉的憔悴和已毀的容顏,心中有些不忍,「我在殿下身邊一年,每每夜深人靜,殿下總是遠望西京,暗自傷心,殿下對娘娘的掛牽與思念令琴兒深深感佩。」
望斷西京雙淚垂,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娘娘,」芸兒端著葯碗,「該喝葯了。」
「我來!」獨孤琴從芸兒手中接過葯碗,幫我墊好帕子,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