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淚悲泣 第五章 陌路

天寶五年正月十五日元宵佳節,風清月朗,碧雲軒里,眾人爭相品嘗著我新創的湯圓,抱著肥碩圓滾的雪球,心裡想著三年里只見過寥寥數面的適兒,思念之情在團聚的日子裡總是來得那麼真切和強烈。

李豫往我碗里添了一個湯圓,感同身受地低聲寬慰:「想適兒了?」

我瞥了一眼,很是有些氣悶,心裡一直希望他能讓崔芙蓉早早生下一兒半女,這樣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就不會再為難我了,也許就能把適兒接回來。也不知是李豫不努力還是另有原因,眾望所歸的崔芙蓉一直沒有消息。

雪球在我懷裡不安分地動著,喵了幾聲就一下子躥到李豫那邊,溫順地趴在他的膝上。

如此寧靜的夜晚,我們都沒有料到一場風波即將來臨。

同樣是這一天,太子李亨出遊,在東市坊間與太子妃兄長韋堅相見。之後韋堅又匆匆與皇甫惟明相約夜遊,一同前往位於城內崇仁坊中的景龍道觀。一個是太子妃兄,一個是重鎮節度使手握兵權的邊帥,夜間相約,私相往來,必然會引起有心之人的猜忌與利用。

從太子被冊立那天起,就時時受到權相李林甫勢力集團的打壓。所以太子李亨以及李亨的成年封爵兒子廣平郡王李豫、建寧王李倓都一直行事謹慎,小心翼翼。

元宵節的第二天,御史中丞楊慎矜即上奏,以皇親國戚太子妃親兄韋堅與邊將「狎昵」為由提出彈劾。李林甫也趁機向玄宗奏稱他們結謀,「欲共立太子」,玄宗得奏,毫不猶豫地下詔進行審訊。

一時間,對於太子府和與太子相連的所有府第來說,都是風雨飄零。

此刻,李豫在書房內惴惴不安地來回踱步。放下手中茶杯,我也很是不安,「三庶之禍」的教訓太慘痛了,這種事情眾口鑠金,其實是不需要什麼鐵證如山的,只要玄宗心中有一絲疑惑,那就是大廈將傾,滿門連坐呀。

「此事是否會牽扯父王?」我問出心中疑慮。

李豫面色凝重:「聖上下詔徹查,李林甫既得了旨,定會指使手下羅織罪狀,想把父王牽扯進來。」

「太子妃會獲罪嗎?」我內心波瀾已起,一直都朦朧地記得後來登基的肅宗李亨會有一位張皇后,在東宮的時候也曾暗自留心,太子後宮的良娣、良人中都沒有這位張姓妃妾,難道此次太子妃會有不測。

李豫似是知道我的擔心,搖了搖頭,半晌才開口:「要看父王如何取捨了。」其實李豫心中明白,今天在太子宮與父王的一番對話,也許明日父王就會上奏,想起那位雍容大度的太子妃,想起她對自己和李豫長期的關愛,心中就會有所不忍。

「父王如何取捨,」我心裡一驚,「難道要丟卒保車?」

「你先別急,未必如此。」李豫似是安慰,「只是如果真的到了那步,為了太子一脈這上千口子也不得不如此。」

「你可是知道些什麼?」我盯著李豫問道,「經過開元的三皇子之禍,聖上縱使懷疑韋堅與皇甫惟明有共謀之心,我想他也絕對不會輕易涉及太子。」

李豫盯著我,神情中滿是驚訝。

「你去轉告父王,還沒有到丟卒保車的時候,即使到了最後一刻也許還有別的法子。」我頓時對那位有著文人氣息和軟弱的太子公公產生厭煩之感,語氣也重了些。

李豫非但沒有氣惱,反而有些興緻,連連追問:「你可是還有別的法子?」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真沒有想到還是故意如此,「別忘記你的崔王妃,」索性又加了一句方覺得解恨,「這楊家女兒豈是白娶的!」

李豫神色有些複雜,先是有些惱怒,轉而有些悲戚,過了良久,輕輕問道:「你以為我當初娶她只是為了自保?」

細細品味,自知失言,李豫雖然陰鬱事事多揣,但似乎不是那種以依賴裙帶的男人,從他這些年對崔芙蓉的態度就可以知道,我只好走上前輕輕拉著他的袍袖,似是求和。而李豫這次真的生氣了,一甩袖子就出門了。

一連幾天不見人影,但是我知道崔芙蓉與韓國夫人進宮去了,心裡稍安。

「麗儀娘娘。」綠蘿樂呵呵地抱著個東西進了屋,如果不是看見雪球正在榻上打著呼嚕,我還當她手上抱著的就是雪球呢。

眾人都圍過去看,「是只小狗!」小艾歡呼著。

啊,我起身近前一看,果真是一隻小狗,看模樣就像大一號的雪球,胖胖的縮成一團,看著也就剛出滿月連眼睛還未睜開,「綠蘿,哪兒又抱了只狗來?」

綠蘿只笑不語,這時李豫進了屋,也不說話,拎起小狗往我懷裡一扔,「這屋裡養條狗,也好沖沖你那貓兒性子!」

什麼話,我氣得一跺腳,李豫也不管,自顧自地凈手,喝茶。

我擺弄著懷裡的小狗,真奇怪,小狗肚皮上沒有毛,光溜溜地還有汗珠,我拿起帕子給它輕輕擦去,一邊自言自語:「真奇怪,這麼冷的天,這小狗怎麼還出汗呢?」

眾人紛紛湊過來看,紫藤立在旁邊先是抿著嘴偷偷地笑,後來忍不住索性趴在桌上笑個不停,芸兒狠狠捅了她一下,然後緊繃著臉,表情怪異地說:「回麗儀,那是小狗尿了。」

李豫口中的茶水一下子噴了出來,屋子裡所有的人包括我都笑個不停。

「我暈,我又沒養過小狗,我怎麼知道是汗水還是尿?」我還試圖解釋一下。

眾人笑得更凶,芸兒一擺手,丫頭們都退下去了。

李豫忍住笑,說道:「還是養狗好。」

我白了他一眼,看他今天心情大好,於是就問:「可是事情有了迴轉?」

李豫讚許地看了我一眼,「聖上給韋堅定了『干進不已』的罪名,將他由刑部尚書貶為縉雲郡太守,皇甫惟明則以『離間君臣』的罪名,解除河西、隴右節度使的職務,貶為播川郡太守,並籍沒其家。」

太子沒事,太子妃沒事,我心裡一陣歡呼:「這一處置只是限於懲治韋堅、皇甫惟明,並沒有任何針對東宮之處。」

「嗯,」李豫點了點頭,「皇甫惟明的兵權則移交給朔方、河東兩道節度使王忠嗣。王忠嗣與父王關係親密,朝廷上下人人皆知。這一結果,李林甫雖不服卻也無可奈何。」

「太好了!」我拍手稱道。

「只是……」李豫欲言又止。

就煩他這副樣子,「只是什麼?」

「只是你出的好主意,如今芙蓉自認為有功,鬧著讓我陪她到洛陽離宮去住些日子。」李豫有些無可奈何,目光閃爍,直直地看向我。

手裡理著狗兒的毛髮,眼睛盯著窗子,做出怨婦一般的表情。心裡悠悠想著一句至理名言「這世上果然是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在李豫與崔芙蓉走後的第三天,事態逆轉,平地驚雷,一下子把太子李亨推到了危險的境地。原來,韋堅被貶的詔書下達後,他的兩個弟弟將作少匠韋蘭、兵部員外郎韋芝上書替他鳴冤叫屈,二人為了達到目的,還引太子作證,誰知這樣一來,招致玄宗龍顏震怒。結黨與威脅永遠是帝王最為忌恨的。

這些人為什麼想不明白,這麼多年來朝堂上李林甫對太子的打壓,玄宗從未阻攔與過問,就是因為通過丞相與太子兩個勢力集團的鬥爭,皇權才能平衡與穩固。當丞相勢力佔了上峰,玄宗就會通過大封貴妃家人,在朝堂上培養新的楊家勢力來達到分權的目的。而如今太子妃兄弟的舉動無疑要打破這種平衡,玄宗自然要操刀梳理。

事情一下變得複雜起來。太子李亨見狀,極感恐懼,為了逃脫自己與韋堅兄弟之間的干係,立即上表替自己辯解,並以與韋妃「情義不睦」為由,請求父皇准許他們離婚,以表明「不以親廢法」。

玄宗對太子加以慰撫,聽任他與韋氏離婚,斷絕了關係。

當我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韋堅一案大加株連,長安牢獄為滿,被逼死者甚多。一時間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我猶豫再三,決定還是要去探望在此次事件中受到重創的太子妃,仍然是在太子妃的寢殿里,仍然是我敬獻的八寶茶。

我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太子妃的神情,記得一年前在這間屋子裡,她曾經對我說過:「太子妃不過是未來的國母,未來兩個字尤為可怕。」

「雪飛,還記得嗎?」太子妃緩慢而平和的語調,彷彿在訴說一件與她毫無關係的事,「我兒時的玩伴,隨前任太子獲罪被誅的太子妃趙惠兒,我曾對你說不希望像她那樣,其實我現在倒有幾分羨慕於她,雖然她未得善終,但是終究是與夫君同赴黃泉的。」

我抬起頭,本以為會看到雙瞳剪水一臉悲泣的她,沒想到仍是一臉安詳,而且還有一絲笑容。這樣的女子確實堪當國母之位。一想到從今天以後,她就要在禁中的佛寺做一位清修的僧人,心中充滿不忍。

「這茶真好,」太子妃仔細端詳手中的茶,輕輕嘆了口氣,「功敗垂成,我不悔,如此結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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