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大結局之我主浮沉 第一章 日落故人情

正統二年,順德公主下嫁武將石璟。

正統五年,常德公主下嫁陽武候幼子薛桓。

正統七年春,紫禁城處處沉浸在一派喜氣之中。司禮監、鴻臚寺、宗人府上上下下都在忙著籌備皇上大婚之事,年初由太皇太后張氏下旨冊封海州人、都指揮僉事錢貴長女錢孝慈為明英宗朱祁鎮的皇后。並定於五月初三由英國公張輔為正使,少師兵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楊士奇為副使,持節至錢府行納采問名之禮;五月初七,成國公朱勇為正使,少保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生楊溥、吏部尚書郭剌為副使,持節再至錢府行納吉納徽告期禮。

由太皇太后下旨禮部正式詔告中外,定於五月十九,行大婚之禮。這是大明朝開國以來,第一次在紫禁城中為帝後舉行大婚典禮,十五歲的明英宗成為了明朝第一位在登基之後迎娶皇后的皇帝,十六歲的錢氏也成為第一位頭戴九龍四鳳冠、身著正紅大袖禕衣,以一身紅羅長裙、紅褙子、紅霞帔的華貴禮服,在百官與命婦叩首如儀、鼓樂震天的大典中走入坤寧宮的女主人。

在西苑長樂宮溫室中,太后孫若微坐在矮榻上懷裡抱著一個用大紅地雲鳳織金妝花緞包裹著的襁褓,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輕輕搖著,眼中傾瀉而出的是滿目的柔情,面上是徐徐的笑容。

坐在她下首歪倚在厚厚的靠枕上吃著櫻桃的常德公主忍不住撒嬌道:「母后,這個小奶娃有什麼好?眼睛隨她爹爹那般小的像一條縫兒,皮膚也不白,醜醜皺皺的,哪裡有馨兒長的好,馨兒小時候也沒見您怎麼抱過。現在卻這樣愛不釋手的,真沒見過太后抱小孩兒的。」

「你這孩子,都做了娘,還跟自己女兒吃什麼飛醋!」若微瞥了她一眼。

湘汀領著侍女端著各式的茶點步入室內,一面叫人把精緻的杯碗盤碟放在炕桌上,一面笑道:「長公主自然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記得當時在咱們皇太孫府,長公主剛降生那會兒,咱們太后和先皇為了爭著想多抱您一會兒,還吵著鬧著賭氣好幾日沒說話呢!」

「真的?」常德公主瞪大眼睛看著湘汀,彷彿難以置信一般,「我怎麼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你記得?你就記得母后怎麼苛責你,怎麼拿戒尺打你,逼著你彈琴練字了吧?」若微似嗔非嗔地瞅了一眼常德,便低頭親了親外孫女的小臉袋,「小丫頭,你說叫個什麼名字好呢?真得容我好好想想!」

常德公主從桌上拿起一塊千層翡翠雲片糕,一面嚼著一面說道,「母后還真是神機妙算!當初給順德姐姐找了石璟那樣一個耿直孔武的附馬,還記得出嫁前她哭天喊地說母后害她,可是如今夫妻恩愛,接二連三的傳來喜訊。前兒在東華門外遇到了,她竟然停車給我讓行。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想不到這千年難遇的暴躁性子竟讓武將出身的石附馬把她降住了,連帶著性情也好多了!」

若微笑而不語。

湘汀接語道,「咱們娘娘說過,順德公主那樣的性子要是找一個溫柔似水沉靜內斂的附馬怕是反而會讓她看不上,一味地忍讓只會助長她驕橫的氣焰。而石附馬武將出身,為人直爽,不會踩低捧高更非勢利之人,他只認一個理字,若是公主蠻橫無理,他才不管什麼公主郡主的,自然也不會相讓。他們硬碰硬地打上幾回,公主自然服了。」

常德公主點了點頭,「哦,那母后為什麼又給馨兒選了薛恆,他又有什麼好的?」

若微懷裡的小傢伙哼哼嘰嘰哭了起來,她伸手摸了摸,不像是尿了。湘汀立即上前接了過去,「是餓了吧,咱們的小郡主可能吃了。」

「可惜馨兒自己不餵養!」若微掃了一眼常德公主,目光緊盯著湘汀一直見她走到東閣喚來乳母,侍女們放下錦簾,乳母開始給孩子餵奶這才回過神來。

「薛恆不好嗎?」若微從炕桌上的描金高腳缽里盛了一碗加了山楂絲玫瑰醬杏花蜂蜜精心調製而成的杏仁豆腐遞給常德。

常德面上微紅,「他有什麼好的?溫吞吞的。虧他還是陽武候的子嗣,一點兒也沒得祖上真傳,整天就知道吟詩作畫,再有就是粘著人煩都煩死了。現在他連演武場都很少去了。」

若微聽了淺笑連連,隔著桌子伸手輕輕戳了一下常德公主的額頭,「傻孩子,你的性子是外柔內剛,嫉惡如仇,愛憎分明。若非一個文治武功兼修,琴棋書畫刀箭俱全又儒雅出塵的人,能入的了你的眼嗎?再說,母后為何選他?你還不明白嗎?」

常德面上越來越紅,嘟著嘴說道,「不說這個了,反正嫁也嫁了。如今最緊要的是祁鎮的婚事。母后,此次皇祖母下懿旨為祁鎮選後,從地方官員上報的名單到禮部擇人篩選直至宮監複選到最終的殿前御選,從始至終,您怎麼一點兒也不上心呢?」

若微端起案上的茶慢慢品著,眼底閃過一絲難掩的憂慮,如今在自己女兒面前她再也無從掩飾,輕嘆一聲才緩緩開口,「上心又有何用呢?這幾年太皇太后深居簡出,看似把皇上和朝政交給了我。可是這宮裡宮外,有哪一件事能瞞的過她呢?又有哪一件事能拂逆她的意思?」

「皇祖母對母后總是心存芥蒂。這次選後居然越過母后,最終定下的人選母后竟連見都沒見過。可是母后,這畢竟是祁鎮一生的幸福。這也是大明朝開國以來,第一位在紫禁城大婚的皇后呀。您就這麼放心?這麼不聞不問的?萬一若是那錢氏女不賢不孝不明,日後怎麼統馭六宮、襄佐皇上?」常德說到此,面上的嬌憨盡數退去,她探著身子湊在若微耳邊低語著,「皇祖母此舉明擺著是在皇上身邊放上一個自己襯心的人,為日後轄制母后干政埋下伏筆。」

若微面露苦澀,「於國她是太皇太后,於家她是皇上的嫡親祖母。這個主她當得,也確該她來定奪。母后如今只盼著這錢氏慧敏通達,這才是祁鎮的福氣。」

「太后!」宮女綺雲近前來報,「選女汪氏在殿外候見!」

「汪氏?」常德公主立即坐了起來,眼睛裡放出熠熠的神采,「聽出這次選女當中就她文采出眾,人長的好又精通音律,母后召她來做什麼?」

常德公主看著自己的母后先是怔了怔神兒,隨即恍然明白這裡面的玄妙,便悄無聲息的笑了,「母后難道是想後發制人?想以那汪氏為伏兵?」

「死丫頭,沒個正形!」若微嘖怪道,「去,東閣里避避。」

「是!」常德公主沖若微揚起笑臉,別有深意地一眼對視之後便悄悄退下了。

姍姍步入殿內的汪氏,中等身材略微偏瘦,一襲淡粉色的紗衣素裙樸實無華,低垂著頭令人看不到她的容顏,只是周身散發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與風華。

才十五,比馨兒還小上好幾歲呢。若微心中暗暗喜歡。

「選女汪氏拜見太后娘娘!」她恭敬異常地行了跪拜之禮。

若微不動聲色,遲遲沒有免禮叫起。

殿中寂靜極了,若是尋常的女子第一次進入深宮面見太后遇到這樣的陣勢即使不會驚惶失措,也會下意識地抬起頭,用滿是問詢的目光怯怯地看上一眼。可是她沒有,依舊端端正正地跪在殿中,頭是低垂的,然而腰背直挺透著一種風骨。

「抬起頭來!」若微終於開口。

晶瑩如玉的瓜子臉上,那雙眸子明亮深沉,像是一池柔靜清澈的湖水。容貌姣好又秀美出塵正是清雅至極,與想像中的一模一樣,果然是位難得的絕色美人。只是看她鎮定自若不卑不亢的神態與十五歲的年紀竟毫不相襯。

「汪氏夢涵,你知罪嗎?」透窗而入的朝陽斜射在若微的身後,彷彿周身籠罩在流光煥彩中有種與生俱來的華貴氣度,臉上神色忽明忽暗,從她的眸中任誰也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些什麼。

依舊跪在殿中的方夢涵秀眉微蹙,又長又密的睫毛下一對美眸微微閃爍,她稍稍頜首,殿內便響起清麗的嗓音,「夢涵知罪!」

若微緊盯著她的眸子,生怕錯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神情。這樣的女子這般的靈俐爽快,她著實喜歡,可是她又不能表露出來,於是刻意板起面孔問道:「那你自然也知道本宮召你來所為何事?」

她搖了搖頭,這一次彷彿真的露出及笈少女的稚氣與洒脫,她老老實實,開口便是「不知」二字。

「撲哧」一聲嬌笑,從東次間八扇琉璃屏內傳來,若微沖著那屏風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目光重新投在面前跪在她腳下的女子身上,「起來回話吧!」

「太后尚未降罪,民女不敢!」她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驚惶,又一次低下了頭。

「如何又自稱民女了呢?」若微身子向後微微一靠,彷彿有些倦了,「你是太皇太后命人從十三省選送的秀女中,經過層層遴選脫穎而出的名門淑女,更是遠近聞名的才女,若不是偶然突發的一場大病怎麼會與後位失之交臂?如今你已大好,這皇妃之位自是推不掉的!」

「請太后開恩!」汪夢涵面色微變,終於彎下身子以頭觸地,像在乞求又透著骨子裡的倔強,「民女不願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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