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壽宮內,若微與錦馨陪著張太后用膳。若微恭敬乖順如同才剛入門的新婦,饒是如此,張妍還是面露慍色,將手上的象牙銀筷重重一放,目光冷幽地看向若微。
張妍心中說不出的滋味,她知道不管是身為太后還是兒媳,孫若微言行無差,幾乎無可挑剔,但即便如此,每每看到她,仍如芒刺在身隱隱不快,於是,她越發沉下臉來:「今兒的事,哀家都知道了。」
若微趕緊起身行禮:「今兒的事,是兒臣擅專了,母后若覺得兒臣處置不妥……」
「皇太后處置並無不妥」。張妍話鋒一轉,「身居上位,知道寬和馭人自是好的,但凡事有度,對賢妃母子不可太過放縱,定要嚴加約束,不能讓皇上再受這樣的閑氣。」
若微點了點頭:「母后教訓的是,兒臣記下了」。
朱錦馨趕緊盛了一碗湯端給張妍:「皇祖母,這湯可好喝了,您快嘗嘗!」
張妍接了過來,眼波一掃正看到錦馨手上的傷痕,不由眉頭微皺:「你這手怎麼了?」
錦馨笑了笑,趕緊掩飾:「才剛在園子里不小心,讓樹枝划了一下。」
張妍面色微變,她自然知道才剛發生在長安宮中的風波,也知道錦馨手上的傷是順德公主所為,但是此時卻不想挑破,於是她拉著錦馨的手,微微輕嘆:「怎會這樣不小心!原本羊脂玉一樣的手怎麼跟讓貓抓了似的,可上了葯沒有?」
錦馨笑了笑:「母后說不要緊,過兩日就好了。」
「雲汀,去,快去把哀家留的那匣子東珠分出一半給常德公主,帶回去讓丫頭們磨成粉和了雞蛋液塗上,可比太醫院調的什麼藥膏子都好。」張妍對錦馨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偏寵,但卻也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因為她知道,這個丫頭是兒子朱瞻基的心頭肉,若是瞻基還活著,看到寶貝女兒手上猙獰的傷痕,必定心疼的受不了,一想到這兒,張妍的眼圈便不由得紅了。
雲汀應聲而去,不多時便捧出一個鑲珠描金的匣子。
若微看到張妍的神色,立即明了她的心意,婆媳二人在這一刻都份外默契地想到了朱瞻基,想到朱瞻基,若微的心也抽搐了起來,雖是再三克制,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淌了下來,只得趕緊別過臉去。
祖母與娘親的心思,朱錦馨自無從體會,從雲汀手裡接過半匣子明晃晃的東珠,便一臉幸福地跟張妍撒嬌:「皇祖母對馨兒真好!」
看著親孫女燦爛的笑臉,張妍愁腸暫解:「你這個討巧的性子,倒比你父皇母后都好,哀家不疼你疼誰。只可惜啊,再疼你,這一二年以後也要嫁人了。」
錦馨聽了大怔,立即看向若微,一臉求助,「母后,快跟皇祖母說說,馨兒才不要嫁人呢!馨兒就在宮裡陪伴母后和皇祖母」。
若微笑了笑,看向張妍:「母后,馨兒還小……」
「你甭說這個,還小。不小了。外朝的事情有顧命大臣盯著,用不著你日日去看摺子。這孩子們的事情,你才該多上些心。」張妍沉了臉,「前兒胡氏來找哀家哭了好一陣子,說是如今順德的事情也沒人張落。弄得哀家心裡著實難受,好賴順德也是先帝的公主,又是皇姐,你這個當母后的,也該替她張落張落,不為別的,早早打發出去,也少生些事端,否則,縱使你想得個美名,怕是也難如願。」
若微神色尷尬:「母后教訓的是。」
錦馨見不得若微受委屈,立即解圍:「皇祖母可是錯怪母后了,母后不是不管皇姐的事,只是皇姐那個性情,滿朝的文武大臣,誰家敢把她娶回去。母后跟楊學士和英國公商議了好幾次,都沒人應。」
張妍看了一眼錦馨,知道她所言不虛,又把目光盯向若微:「哀家知道,你先前找的那些人,都是文人出身,自然忌諱頗多。你大可從武將里選一選。當年隨太祖、太宗開國的那些勛臣武將家的孩子里,哀家記得陽武候、安遠候、西寧侯,還有武略將軍家裡,都有適齡的。」
若微心下百味雜陳,卻也只得無奈地應聲。
豈料張妍似乎並不滿意她的態度,又狠狠補了一句:「你不要只應承沒行動,最遲半年之內,必得把常德、順德姐妹倆的婚事定下來。」
若微還未應承,錦馨已然瞪大眼睛張著嘴表情誇張:「不要吧!」
張妍親自夾了一口菜給錦馨:好了,來,多吃點,養好身子,好當新嫁娘!
錦馨一臉苦態看向若微,若微勉強擠出一絲笑顏,心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只是覺得堵的厲害。
轉日一早,文華殿上,朱祁鎮便召了近臣商議為兩位皇姐選附馬之事。若微坐在朱祁鎮的御座旁邊,才剛把太皇太后的意思說完,坐在正中寶座椅上的朱祁鎮,便一臉興奮地地看向眾臣:「皇太后的意思,諸位卿輔可都聽明白了?」
楊榮等人點頭。
朱祁鎮一臉的躍躍欲試:「那你們就快說說,看看誰能當朕的姐夫。呃,那位順德公主,朕不管,你們隨便議議就行。常德公主可是朕的親姐姐,必須得找個好人家,得長的好看,有才學、脾氣還得溫和,最好是像西寧侯這樣的。」
眾人撫須而笑,目光投向咸寧公主附馬西寧侯宋瑛。宋瑛雖一向自詡風流,也駕不住皇上如此讚譽,當下便是一臉窘色:「慚愧,慚愧!」
若微看了一眼朱祁鎮,用目光提醒他要言行得體不要越禮,朱祁鎮自知出矩,趕緊理了理龍袍朝冠端正坐好。若微又看向眾人,目光中頗有欺許之色:「諸位大人,奉太皇太后懿旨,為順德公主與常德公主擇選附馬,此事雖非國事,卻有關孝道和宗室開枝,故須謹慎,就此拜託各位了。兩位公主婚事亦並非皇上所言,常德公主還在其次,順德公主,必得擇個良人。」
眾人聽後神色各異,楊傅為人最是直率:「皇太后。順德公主雖也是我朝長公主,可終究因著廢后之故,加之性格略微剛硬,坊間口碑不是甚好,名臣勛戚家中適齡公子怕是很難相應。」
「諸位的擔心,哀家也是知道的。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文臣儒士比較在意性情出身,咱們也不便勉強。可否就在武將中擇選,只要附馬能真心相待順德公主,門第並不重要。」若微自知有些為難眾人,言語間越發誠懇。
眾臣面面相視,有人點頭,有人搖頭,張輔開口:「太皇太后的意思老臣明白了,順德公主性格是火暴了些,故須得武將相配,老臣倒有一人推薦。我朝開國名將武略將軍石名初的長孫石璟,年方十九歲,現任府軍前衛僉事,長的身材雄武甚是威儀,武功也極好,為人憨爽直率,若是將他配給順德公主,應當合適。」
「既然是英國公推薦,想來人品性情定是不錯,這樣,請皇上下旨,改日將石璟召進宮來,與咱們見上一見。」
若微話音剛落,朱祁鎮便趕緊應承:「行。朕這就下旨,這件事就了了。咱們還是好好議議——朕的親皇姐!你們定要推薦最好的人選給朕!」
眾人齊刷刷將目光看向宋瑛,宋瑛也不推辭:「常德公主常出入我府,我府上幾位兄長家的男孩子都很是傾慕公主。若能得尚公主,倒是我府的幸事。」
若微聽了,面色悅然,心想若能這樣,也是最好,有咸寧大長公主和西寧侯照應,錦馨定不會受半分委屈,只是她還未開口,便看到殿邊一角帳幔微動,正是朱錦馨探出頭來連連擺手,面色還一臉痛苦。若微還在疑惑,卻被朱祁鎮看到,趕緊開口回絕:「不成不成!我皇姐曾跟朕說過,這西寧侯府中最好的男子就是西寧侯,早已經許了皇姑祖母了,別人都趕不上西寧侯一半,不成。」
眾人忍俊不禁,宋瑛一臉尷尬。楊榮出列解圍:「臣有推薦,陽武候薛家乃鐵券世襲,族譜煌煌,雖是勛臣武將出身,其幼子薛桓卻是難得的翩翩佳公子,自幼與名師學習六藝,琴棋書畫儒學醫術皆精,還精通外邦夷國語言和風物民俗,極為博學出眾。」
話音剛落,朱祁鎮便咦了一聲,「這聽起來怎麼那麼像大理寺卿許彬?」
楊榮笑而不語。宋瑛開口:「楊大人所說的,這薛桓自幼與名師學習六藝,他的名師就是許彬。」
若微心中一動,「如此,倒可放心了!」
朱祁鎮一臉燦爛,像解決了一件心頭大事:「既然你們都說他好,母后也覺得好,那,就是他了!朕就下旨讓這個薛桓給朕當親姐夫」。
殿內,一片恭賀之聲,殿外一角,卻傳來一聲嘆息,朱錦馨一臉難以置信地瞪著丫頭梅香:「不會吧,本公主的終身事這樣就定了?」
梅香一臉興奮:恭喜公主,這薛公子可是最好的了。
朱錦馨卻一臉惱恨,轉身而去,一邊走一邊想,我得去會會這個人,否則,任你們誰說好都沒用。
街頭薛府門口。朱錦馨穿的破破爛爛,披麻戴孝,跪坐在薛府門口的街邊痛哭,身前還放著賣身葬父的牌子,旁邊放著一輛車,上面拉著個死人。引得一群人圍著觀看。
路人甲丟下一個銅錢:真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