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內,朱祁鎮負氣蒙著頭窩在榻里,若微坐在東牆碧紗櫥下的圈椅上靜靜地看著書,她一語不發,室內悄無聲息,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幾乎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朱祁鎮悶的不行,終於忍不住掀開被子一角,拿眼偷偷瞄著若微,只見她如如不動坐在椅中看著書,根本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朱祁鎮覺得十分無趣。
「母后!」從外面姍姍入內的正是長公主朱錦馨,十五歲的她如花般嬌嫩,人還未進門這如珠似玉的嬌憨嗓音已然響起。
走至屋內見到若微與朱祁鎮的情形自然明白了幾分,她笑嘻嘻地沖著床榻上的朱祁鎮福了福禮,「見過皇上!」
朱祁鎮臊紅了臉喃喃地低喚了一句:「皇姐!」
「嗯」!朱錦馨美滋滋地湊到他身邊說道:「聽說今兒皇上在御花園裡發了龍威,快讓皇姐看看,有沒有傷到哪裡?」
「沒有」!朱祁鎮立即裹緊了被子又將身子向榻里挪了又挪。
「沒有就好,真是可惜了那幾個奴才」!朱錦馨輕撫著垂在胸前的青絲看似隨口說道。
「皇姐說什麼?」朱祁鎮探出頭兒。
「就是祁鈺身邊的伴讀和隨侍的小太監,全都被皇祖母下令誅殺了!」朱錦馨看了看朱祁鎮又把目光投向了若微。
若微依舊一幅風淡雲清充耳不聞的樣子,一心只顧眼前的書稿。
「什麼?」朱祁鎮則騰地一下坐了起來,面色急切地緊緊拉著朱錦馨的手問道:「皇姐說的是真的嗎?皇祖母為什麼要殺他們?」
「因為他們沒有侍候好皇上,也沒有規勸祁鈺,不僅讓祁鈺衝撞了皇上,還讓你們兄弟失合,害祁鈺受了傷。聽說不僅是他們,就是這乾清宮裡的奴才,除了金英、王謹、范弘這幾個曾經跟在父皇身邊得了免死金牌的人以外,都要被處死呢!」朱錦馨一板一眼地說著。
「可是,不關他們的事呀!」朱祁鎮從床上跳到地上,連韉子也沒顧上穿就往外跑,「我去求皇祖母,讓皇祖母開恩放了他們。」
「回來」!若微喝道。
「母后」!朱祁鎮轉過身,「母后幫兒臣去求求皇祖母。」
若微放下書稿,走到朱祁鎮面前,「皇上讓母后求什麼?怎麼求?」
朱祁鎮愣了。
朱錦馨在旁邊低語著,「求也沒用,已經行刑了!」
「什麼?這不公平,不關他們的事!」朱祁鎮大喊著,眼中霎時有淚花閃過。看著這淚花若微彷彿有一時的心酸與欣慰,雖然生下來就是太子,從小錦衣玉食養在深宮,可他終究還是承繼了自己的善良與單純,只是這份單純作為宮廷中的男人,作為執掌大國的天子來說,未必是件好事。
於是,她不得不狠下心綳起臉說道:「帝王之家從來就沒有公平。皇上一言一行都牽動著許多人的命運。在你看來只是一句戲言,一場遊戲,可是對他們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母后,這是為什麼?祁鎮不懂,祁鎮真的不懂。祁鎮只知道自己不會輸,所以才會答應祁鈺的條件,可是沒想到竟會真的輸了,我不甘心,也不捨得將父皇送給我的雲駒送給他,所以……」朱祁鎮此時就是一個驚惶失措的男孩,像成千上萬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樣,眼神兒中有不安,有惶恐還有一絲悔意。
若微拉過他的手,牽著他走出西暖閣,步入東暖閣書房,直到龍椅前,「兩個時辰前,你還讓祁鎮與你一同坐在這龍椅上,你知道嗎?就這一個動作,你書房裡的所有人都會死。」
「母后?」不出意料,朱祁鎮的目光里全是驚慌。
「你看看這龍椅上的龍雕,與那些椅子有什麼不同?」若微伸手指著屋內南北兩側相對而設的十二張黑漆木椅。
「大一些,有龍,還鋪著明黃色的褥墊和引枕!」朱祁鎮喃喃地回答。
「是,這是龍椅,是天子才能坐的,象徵著無尚的權力,還有大明的江山與社稷,這一切,你能與他人分享嗎?」若微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明白,她只是記得朱瞻基第一次隨朱棣北征的時候,好像只比現在的祁鎮大兩歲。所以他應該能懂。
朱祁鎮的目光從黑漆木椅上移到龍案之後的龍椅上,怔怔地看了好久,他彷彿明白了,他點了點頭,「兒臣明白了,是兒臣錯了。帝王之家沒有玩笑,也沒有隨意的允諾。」
若微心中稍稍鬆了口氣,「你以為自己不會輸,所以把心愛的雲駒許給別人當賭注,可是賭就是有風險的。在允諾前就要想清楚,自己是不是能夠承擔輸的結果。今天人家拿雲駒跟你賭,你輸了,你知道心疼想反悔,可是祁鈺說的對—君無戲言,不管你有多心痛,這雲駒從今天開始就是祁鈺的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人家拿江山跟你來賭,你固然勝券在握,可是,你能賭嗎?」
「不能。因為賭就有風險!」朱祁鎮彷彿明白了,可是轉念一想又糊塗了,「可是以前父皇教祁鎮下棋的時候說過,不要想著輸贏,只要用心去下,就會找到克敵致勝的法子,想多了反而會顧慮重重影響思路。」
若微不知該如何對他說,這個孩子似乎太聰明了,你跟他講任何的道理他都能舉出反例來駁,如果他愚鈍一些,反倒是件好事。
想了又想,她只得說道:「你跟父皇下棋,跟弟弟比射箭,都是閑趣,無傷大局。可你是皇上,皇上舉手投足談話之間無一不牽動著國體。以後批閱奏摺,在朝堂上議政裁奪事務,一言一行都牽動著萬千百姓的福祉,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僥倖,定要三思而後動。就像今天,你的玩笑之舉,有數十條性命為你連累,你不殺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懂了嗎?」
朱祁鎮望著若微的眼神忽明忽暗,他輕輕點了點頭,「一會兒我就把馬給祁鈺牽去。」
若微點了點頭:「這一次你雖然心中不舍,卻依舊要踐約而行,這才是明君所為。若要不後悔,以後做事前要多想想。」
「嗯!」朱祁鎮點了點頭,重新回到龍案之前提起筆認認真真地寫起字來。
若微面色如常姍姍走出乾清宮,朱錦馨緊緊跟上:「母后是去永寧宮吧!」
若微稍稍有些詫異,她認認真真地凝視著女兒姣好的面容,尤其是那雙靈動可人的大眼睛,裡面閃爍的智慧與笑意讓她忍俊不已,「你個鬼靈精!」
「呵呵,不僅如此,馨兒還知道母后已經命人偷偷將那些太監和宮女遣出宮去了,如今被砍頭的都是天牢里的死囚!」朱錦馨歪著頭說道。
「你這丫頭!」若微臉色微變,抬眼看了看四周。
「沒事,我猜皇祖母也知道,她整日在佛堂誦經,自然不會輕易殺生。你們倆是殊途同歸,都是為了教導皇上早些成材,也算是心照不宣罷了!」朱錦馨臉上一幅澄明之態。若微心中忽然一動,再過一年,女兒也要及笈也要嫁人了,她伸手將女兒拉入懷中,輕嘆道:「好在有你。」
「母后放心,馨兒一定會永遠守在母后身邊!」朱錦馨依偎在若微懷裡低語道。
「傻話,你總要嫁出宮去,怎麼可能永遠守在母后身邊呢?」若微心裡酸酸的,她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軟,越來越不經事了。
「女兒不嫁,女兒永遠陪在母后身邊!父皇走的時候曾經拉著女兒的手說過,母后的性情看似通達堅韌,其實母后的心太軟,父皇讓女兒陪在母后的身邊為母后解憂!」朱錦馨仰起臉緊盯著若微的眼眸說道:「母后又想父皇了吧?」
若微的目光盯著不遠處的亭院里那兩株參天的古柏,雄偉蒼勁,巍峨挺拔,是它們使這高大空曠的宮殿中有了靈氣與活力,陽光透過樹葉投在地上是斑駁的影子,就像她的心一樣,總有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
因為瞻基不在了。
她不由摟緊了錦馨。
朱錦馨咯咯地笑了起來。
若微看著她,「笑什麼?」
朱錦馨笑道:「作為父皇和母后的孩子,女兒和祁鎮還真是壓力很大呢,也不知這輩子我們能不能遇到一個人,也能有一份『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的情?從小看到的就是父皇母后的深情蜜意,倒把我們給難住了。」
「你這丫頭!」若微伸手在她額上輕輕一戳,「走吧,隨母后去看看太妃,這會兒她心裡肯定不好受。」
「嗯!」朱錦馨牽著若微的手一同出了乾清宮。
御花園裡簇簇閃光的梨花酷似江上的朵朵雪浪,粉紅色的桃花一朵緊挨一朵擠滿了整個枝丫,還有大朵大朵白玉杯似的玉蘭花像雪、像玉更像雲。空氣中瀰漫的各種花香讓人愉悅歡欣,茸茸的綠草襯著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像是給整個園子鋪上了一層花毯。
清風拂過,池邊楊柳垂下的纖細柔軟的如同綠絲絛一般的枝條輕輕搖曳,在這兒幽靜雅緻的氛圍中卻突然無端傳出一陣若隱若無的哭聲。
先是低聲的抽泣,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喝斥與責罵,接著便是凄厲的大哭與哀號。
朱錦馨停下步子沖著那座緊閉的宮門張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