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萬葉千聲皆是恨 第八章 稚子何所託

正統元年三月。

南京至臨安驛道邊上的烏山腳下有一個小小的鎮子,這裡依山傍水有如世外桃源。

朝陽下碧樹掩映的花架底下,大長公主咸寧與若微正在井邊洗著春筍,看著一個個像尖錐似的披著淡綠色嫩衣的春筍,若微的心情好極了。

「真羨慕公主和附馬,居然尋了一處如此雅緻的居所。怪不得公主青春永駐,容顏不老!」若微面露戲噱之態與她調侃著。

咸寧公主將洗凈的春筍曬在一塊青石板上,「偏你愛吃這東西,弄起來麻煩死了,我看你不如搬過來與我們一起住好了。」

若微尚未還口,坐在井邊竹椅上擦拭弓箭的附馬宋瑛立即喜笑顏開,「公主殿下還惦記著讓若微給我做妾的事情呢?」

「呸!」咸寧公主抄起一支瑩潤可愛的嫩筍就沖宋瑛丟了過去,「若微也是你叫的?如今得稱太后。不然把你全家都拖出去斬了!」

宋瑛一面跳著腳跑開,一面說道:「殺我全家?殺我九族我都不怕!不過,大長公主殿下,別忘記了下官的妻族可是皇族!難道您還想連當今皇上、皇太后、太皇太后都要一併株殺了?」

「潑皮!越說越沒個正形!」咸寧公主說不過他,又跳起來追上去與他笑鬧在一起。

若微在旁看了,唇邊是淡淡的笑容,此情此景彷彿又回到二十多年前。

嬉戲間宋瑛與從門外匆匆入內的兩個人撞在了一起,「趙輝,你怎麼來了?」

趙輝是大長公主朱元璋最小的女兒寶慶公主的附馬,也是南京都督兼宗人府執事,他面色焦急,沖著若微揖手行禮,「太后,請速速回宮。」

「怎麼了?這剛來就要走?」咸寧公主立即拉下臉來十分不悅。

與趙輝同來的阮浪立即上前解釋,「大長公主有所不知,京城宮裡來人傳話,說是皇上微恙,請太后收拾行裝,立即返京!」

「什麼?」若微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手中的春筍掉了一地,如同五雷轟頂頓時亂了方寸。

阮浪立即上前扶住她,「太后別急,先回宮再說吧!」

如同踩在浮雲上一般,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農莊,又是怎樣回到宮中。對著驚惶失措的湘汀,她記得自己只說了一句話,「即刻回京。」

沒有乘船,而是選擇了更為便捷的陸路,坐在馬車上連夜出了金川城門。

在城門口遇到了許彬,他與趙輝並肩而立,沒有一句勸慰的話,只是遞給若微一張字條,「也許你會用的上。」

若微打開一看,面色大變。

「痘診初發可見高熱、咳嗽、氣喘、鼻煽、紫紺等症,此為邪毒閉肺之變症,治當清熱解毒、開肺化痰,可予麻杏石甘湯加減;若見壯熱不退,神志模糊,口渴煩躁,甚則昏迷、抽搐等症,此為邪毒內陷心肝之變症,治當涼血瀉火,熄風開竅,予清瘟敗毒飲加減并吞服紫雪丹。」

她恍然懂了,春天,如今正是正統元年的春天,他說過,今年春天自己該回京的。

難道這也是他安排的?

怔怔地望著他,沒有說出口半個字,但是自眸中透出的意思,她相信他能夠讀懂。

「許彬,事到如今,我不知該怕你還是該敬你?該恨你還是該愛你?是你手下的人害我兒身陷危局嗎?須知大明江山也會因此搖搖欲傾,難道這一切只是為了讓我回京嗎?此舉實在是棋行險招,太險太惡了。也許,我該恨你,可是又恨不起來!」

「恨亦是愛,愛亦是恨。這一生我們能夠遇見就是一樁幸事,再多的都是奢求!我說過,你想要的,我都能讓你如願。」他笑了,她的意思他讀懂了。同樣,他也相信透過眼神兒傳遞的意思她自然也是能夠參透的。

晝夜不歇奔赴京城,一入乾清宮,看到太醫的神色,若微心中已經明白大半,來到龍榻之前看到那燒的通紅的小臉,若微忍不住珠淚連連。

親自為祁鎮診脈,親自擬方配藥,更是在乾清宮西暖閣的小茶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為他煎藥,又是親自將溫熱適中的湯藥喂入他的口中。

整夜守在他的榻邊,用自己的手握著他的手,生怕他耐不住癢抓傷了痘疹。

日升月起,連著守了數日,終於大好。

太皇太后張氏兩次探視,兩次均在門外止步。

雲汀不解,扶著太皇太后張氏回到仁壽宮坐在暖炕上,不由開口相詢。張氏嘆息連連,「祁鎮從降生之日起就是由哀家撫養,對於他這個孫兒哀家真比對幾個兒子還要上心。可是沒成想在他昏迷之際,口裡喚的卻是他的母后。這就是所謂的母子連心……情,割是割不斷的。罷罷罷,以後哀家也省省心,不再管了。」

張氏靠在枕上轉身扭向里側,眼角邊漸漸有淚水溢出,她沒有伸手去擦,而是任由淚水滑落在錦被當中。

她一次一次地問,是我錯了嗎?

可是沒有答案。

正統二年春,十一歲的朱祁鎮正在乾清宮東暖閣里習字,朱祁鈺跑了進來:「皇兄,咱們跟二叔去南苑賽馬可好?」

「不好!」朱祁鎮頭也不抬。

「唉,皇兄整天待在房間里看書習字悶不悶呀?」朱祁鈺湊到龍案前探著頭問。

「當然悶了!」朱祁鎮沉著小臉。

「那就出去玩會兒,怕什麼?」朱祁鈺眨著眼睛問道:「是了,母后回來了,你怕母后責罰你?」

「不是!」朱祁鎮將手中的筆放在筆架上,以手撐著下巴,面上是一幅躊躇的神情,「母后這次回來以後,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記得以前父皇在的時候,每當母后看到我貪玩,總會扳起面孔來狠狠地訓我,還用竹骨摺扇打過我的手掌心。可是現在,她再也不訓了,就是那天看到我趴在草地上玩蟋蟀,她都沒說我半句。」

「那你還怕什麼?」朱祁鈺擠到朱祁鎮身邊,朱祁鎮往邊上挪了挪,讓朱祁鈺坐在他旁邊。

隨侍的太監金英立即唉呦了一聲,「萬歲爺,這龍椅二殿下坐不得。」

朱祁鎮眼一瞪,抄起桌上筆架上的大狼豪沖著他丟了過去,「滾!」

「是,是!」金英揉著腦袋退了出去。

朱祁鈺看了看屋裡侍立在側的太監和宮女,趴在朱祁鎮耳邊怯怯地問道:「皇兄,這椅子祁鈺坐得嗎?」

朱祁鎮伸手攬過朱祁鈺的肩輕輕拍了拍隨後說道:「別人坐就是殺頭滅門的死罪,可是你坐就可以!」

「啊!」朱祁鈺小臉嚇的煞白,屁股一滑就要溜走,卻被朱祁鎮牢牢按住:「別怕,因為你是我弟弟,我讓你坐,你就能坐。我是皇上,我說的話就是聖旨!」

「哦,嚇死我了!」朱祁鈺胖胖的小手撫了撫胸口。「對了,皇兄還沒說完呢!母后現在不罰你了,你為何反倒不敢出去玩了,還成天憋在屋裡看書寫字?」

朱祁鎮的眼神又黯淡了許多,他緊繃著小臉盯著桌上那個玉虎鎮紙,「看,那個鎮紙。是父皇小時候仁孝皇太后送給父皇的,伴了父皇好多年,後來父皇送給了母后,如今母后又把它給了我。母后雖然不再管我了,可是我知道她對我的要求從來就沒有放鬆過。如今這書房裡書案上擺著的筆、墨、端硯、鎮紙還有書架上的書都是父皇用過的、看過的,就像一雙雙眼睛在盯著我,讓我喘不過氣來。還有,有一天,我看到母后哭了。湘汀姑姑給我講了很多父皇母后小時候的事情,我才知道,父皇原來是那樣的了不起,所以如果我做的不好,母后就會想起父皇,就會傷心。」

朱祁鎮緊繃著小臉,眼眸中漸漸蘊出了一層水霧。

朱祁鈺伸出手去拂,「皇兄,你別傷心。我母妃也時常跟我講父皇的事情,可是她從來不哭,每次她都特別開心,她說有這些回憶可是時常想想,就很知足了。」

朱祁鎮搖了搖頭,「我母后和賢妃娘娘可不一樣。聽舅舅說,母后以前很愛笑,她的笑容如新荷照水,只要有她在的地方萬芳失色。可是現在,我好久都沒看到母后笑了。」

「想讓母后笑還不容易,我有一個好法子!」朱祁鈺彷彿獻寶一般,小臉上儘是嚮往的神色。

「什麼法子?」朱祁鎮眼前一亮。

「我告訴你可以,不過,你得陪我去後苑射箭,而且要是你輸了,就得把你那匹赤兔雲駒送給我!」朱祁鈺仰著小臉,一幅志在必得的樣子。

「好!」朱祁鎮點了點頭。

朱祁鈺趴在朱祁鎮的耳邊低聲說著,朱祁鎮的臉上漸漸浮起了歡快的神情,兄弟兩人很快手拉手地跑出乾清宮奔向了後花園演武場。

半個時辰以後,後花園就吵翻了天。

朱祁鎮站在用馬鞭狠狠地抽著一株桃樹,只抽得桃樹滿枝顫抖,花落四方。

朱祁鈺雙手插腰站在他旁邊氣哼哼地數落著:「你輸了,就該把赤兔雲駒送給我!」

「不行,那是父皇賜給我的,不能給你!」朱祁鎮面色陰沉,同樣氣呼呼的,「剛剛是風迷了眼我才射失了一箭,要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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