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若微依舊躺在床上沒起來,湘汀坐在床邊握著她的青絲為她將纏繞在一起的零亂的秀髮拆開,又一縷一縷的梳好盤成髮髻。
負責司膳的大宮女流雲領著六個宮女走了進來,每個人手上都端著黑色的木漆盤,上面是一水兒金黃色的湯碗杯碟。流雲指揮著她們將托盤中的各式菜品、粥湯放在宴桌之上,走到床邊說道:「娘娘,昨兒晚膳就沒用,奴婢特意吩咐御膳房多做了幾道精緻的小菜,娘娘看看合不合胃口?」
若微眼皮未掃,從朱唇中擠出兩個字,「撤了!」
「什麼?」流雲顯然沒聽清,「娘娘,有您最愛吃的海棠浸秋梨、五香雞絲、什錦豆腐澇、如意回鹵乾和雞蛋蜂密糕。還特意煮了江南風味的雲吞蝦子面。」
若微抬眼對上流雲的美目,唇邊是淡極了的笑容,「是好東西,不吃也怪可惜的。難為你這樣有心,就賞給你了。你吃。」
「娘娘!」流雲忍不住一聲低呼,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只是轉瞬即逝。她的目光微微有些閃爍,唇邊的笑容稍稍有些僵硬,「奴婢怎敢?」
「怎敢?」若微閉上眼睛仰起臉無聲的笑了,「吃,今兒本後就把這天大的恩賜賞給你。」
「娘娘!」流雲眼中是難掩的驚恐。
湘汀轉過臉看著她說道,「這是怎麼了?旁人求也求不來的恩典,你怎麼這樣推三阻四的?娘娘這兩天身子不適,胃口不好吃不下,難為你這麼有心準備了這麼些好東西,娘娘賞賜你侍候的周道。你可別掃了娘娘的興緻。」
流雲瞥到那滿桌的菜品不由打了個寒顫,其她宮女不明就理,怔怔地都望著她。
「吃呀?難不成還讓人喂嗎?」陰冷而肅穆的聲音從外面飄了進來,是阮浪。
他從桌上端起那碗雲吞面送到流雲面前,「吃吧,吃完了娘娘還有事情吩咐你去干呢。」
流雲人如其名也是一個可人兒,有著如花的嬌顏,如水的性子,神情有如含羞帶怯一般緩緩接過阮浪遞過來的碗。流雲好像稍稍怔了一下兒,扭過臉去又瞅了一眼若微,只見她依舊閉著眼睛靠在榻里養神,彷彿感受到了自己的注視,她緩緩睜開眼睛,唇角勾起一絲傾城的笑容,眼底瀉出溫和極了的暖意,透著無微不至的關切,「吃吧!」
「吃吧?」流雲雙膝一曲,沖她盈盈下拜:「流雲謝過娘娘恩典。」
彷彿是人間極品美味一般,似乎是捨不得吃,她一小口一小口,吃了好久,才在眾人的注視下將那碗雲吞面吃的乾乾淨淨,甚至連一滴湯都沒有剩下。
「娘娘,還有什麼吩咐,流雲都願意為您去做!」她靜靜地跪在地上。
若微注視著她,「去幫我到仁壽宮的花園裡折一支紅梅來!」
流雲彷彿被雷擊中了一般,身子不可抑制地顫慄起來。她垂著頭露出如玉的白頸,美的讓人驚心,這一幕分明讓若微想起了另一個命運多劫的紅顏。
感慨只在一念之中,她柔韌的心又突地堅硬起來,「去吧!」
「是」!流雲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委屈的哭腔,為何委屈?她有口難言,只是沖著若微深深地磕了三個響頭,隨即站起身挺直腰板向外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若微突然伏到湘汀的懷裡,把頭深埋在她的胸前。沒有人知道若微心中的滋味,但是湘汀知道,她哭了,淚落無痕,恐怕是最難以排解的凄苦與煩憂吧。
夜色又降,若微靜靜地躺在床上彷彿已經睡著,湘汀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消瘦的面容忍不住勸道:「不吃不喝這樣下去怕是不行吧,要不我去膳房,我親自下廚,我眼睛不眨地盯著,我就不信她們還能……」
「別!」她氣若游思,伸手拉住了湘汀,「我知道,她是心裡不舒服。她也未必真有置我於死地的狠心。這樣全當罰我,讓她出出氣吧!」
「可是娘娘!」湘汀攥著她瘦弱的玉腕,那腕子細的如今連鐲子都承受不了了,不由又是嘆息連連,「真想不明白太后是怎麼打算的。皇上崩世都十天了,還不傳旨讓太子即位,她真想弄的天怒人怨嗎?」
「明天,明天就見分曉了。」若微臉上湧起一絲無奈的苦笑,「她答應楊榮三日內會有懿旨傳出,她對我也許恩斷義絕談不上信義,可是對外臣,她不會食言的。」
「如果明天她不立太子為帝怎麼辦?」湘汀忍不住問道。
「她只是不喜歡我,祁鎮畢竟是她帶大的。」若微彷彿也遲疑起來,她不由暗想如果自己死了,瞻墡又堅持不受皇位,太后自然會立祁鎮為帝的。
都是因為朱瞻基遺詔里最後那句話:「朝中重事需白於皇太后。」此只一句,原本因為兒子當上皇帝即榮升為皇太后的若微又被賦予了更大的權力和殊榮,也被公開賦予了她掌控朝政的權力。可是朱瞻基沒想到,正是這句話,現在阻礙了他視若心肝寶貝的兒子坐上龍椅,也堅定了張太后要將若微除之而後快的決心。
若微明白太后會怎樣想,怎麼樣做,所以她防範了。可是防範成功,自己沒死,那麼,因為自己沒死,祁鎮還有希望嗎……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傳來,阮浪入內,「娘娘,太后差人宣您去乾清宮見駕!」
「什麼?」若微與湘汀均是一愣。
「娘娘,不能去!」湘汀神色大變。
若微立即翻身下床,套上金蹙重台履匆匆坐在妝台之前,「湘汀,幫我梳頭換裝,要快!」
「這?」湘汀把目光投向了阮浪,阮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若微,「娘娘,奴才這就去通知顏青和孫大人!」
「不必!」若微拿起妝台上的玉梳理著滿頭雲霧,面上是前所未有的鎮定,那份從容的氣度讓人不得不仰視。
身穿皇后禮服,頭戴鳳冠的她下了暖轎,緩緩步入乾清宮。
大殿之上五扇金屏前那高高的御座旁站著同樣一身華服的女人,正是張太后。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看著身穿皇后禮服、頭戴鳳冠的若微一步步走向自己。她開口了,「流雲死了,在仁壽宮花園裡,臨死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支紅梅。」
「兒臣知道!」若微亭亭立於殿內,這一次,她沒有請安行禮,也沒有半分的惶恐。
「很好,你知道了,就該明白哀家的意思!」張太后毫不諱言。
「兒臣明白母后的意思,但兒臣不明白母后為什麼要這樣做?若微八歲入宮,是您的母親將我舉薦來的,又是在您的宮裡長大成人的。可是為何這麼多年來,您就是容不下我?」若微不想與她繞圈子,她知道一切的結果均在今晚和太后的這場對話之後,所以她要直抒胸意不留半點兒遺憾。
張太后與她的心思一模一樣,她也不再掩飾自己對若微的不滿與怨恨,她直視著若微冷冷說道:「因為兩個男人。」
「兩個男人?」若微還是糊塗了。
「一個是孫忠。每當我看到你,就會想到你是他和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就會想到他現在所擁有的寧靜溫馨的生活是我永遠都不會擁有的,所以,我不喜歡你。」她緊盯著若微的眼睛,這雙眼睛有三分像年輕時的他,那是一雙能夠讓冬日回春,雪融冰釋的眼睛,就像是星星在夜空里微笑,清新單純,明朗乾淨。對上這樣的目光,你會被這裡面傳遞出來的溫柔牽絆的牢牢的,不管經過多少年都不會忘記。
「我知道,我曾經在我爹的書房裡,看到過一幅畫兒。那上面的女子不是我娘。入宮以後見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被我爹一直珍藏的那幅畫上的人是你。」若微緊盯著張太后說道,「只是我後來常常疑惑,你與那畫上的女子雖然長的極像,可是又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同。」
「你說,他藏著我的畫像?」張太后跌座在寶座上,心事如潮,往事歷歷在目,想不到他竟然畫了自己的小像珍藏在身邊,那就是說他沒有忘記自己。不一樣?若微口中所說的不一樣指的又是什麼?她猛然驚醒,「是的,我老了,我們初識的時候,我還不到十四,他畫的該是未到及笈之年的我,你自然覺得不像。」
「不。」若微搖了搖頭,在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其實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畫上的人立於梨樹之下,綠葉白花襯著那女子嬌俏可人,然而最動人之處是她臉上的笑容,笑的那般清醇,纖細的身姿、小小的臉龐略帶稚氣,就像一樹梨花在喧囂的塵世如同世外仙姝一般聖潔寧謐……」
「他畫的是我們在進香山路上初逢時的情景!」張太后陷入了回憶,臉上又浮現起和他初遇時的那種嬌羞慌亂,因為迎風而舞的一方素帕,讓她和他在梨花深處不期而遇,縱然是欲休還顧,倒頭來還是人花相映,彼此折服情根深種。
「就是這份神情,就是這樣的笑容。只在畫上,只在我爹的記憶中。」若微囈語著。
「那他為何不去我家提親,我等了他整整兩年。」她臉上的神思追憶不見了,瞬間換作幽怨與冷俏俏的寒意。
「內中詳情若微不知。可是若微知道,我爹才富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