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物換星移幾度秋 第一章 聽徹梅花弄

當若微被人抬回長樂宮的時候,已然是奄奄一息行之將盡。

湘汀與司音、司棋等人圍在一旁除了哭泣與祈求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若微這一次是鐵了心,她恨死了這個陰冷而殘忍的後宮。不是她不知抗爭,有多少次她都忍不住要出手去結果那對一直想置她於死地的胡氏姐妹。只是每每事到臨頭,她又放棄了。因為不屑,她終究是不屑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方法去對付她們。她常在想,瞻基對她的愛在這宮裡是多麼的彌足珍貴。他為什麼會愛她而不是其她什麼人?他愛的是什麼?是那個從小陪伴他身邊純善如水的若微妹妹。可若是自己跟胡善祥一樣以陰謀和構陷,為了達成目的而不擇手段,他會怎麼想?而自己又怎麼對的起瞻基那份珍貴的愛。

然而這一次,就是因為她的這份驕傲、這份清高和不屑,最終斷送了紫煙。這個從小就陪在自己身邊的紫煙又是何其的無辜!

如今,能為紫煙做些什麼呢?

若微想到了死,終結自己的生命,離開這個令人厭倦的地方。是的,她就是想以死明志,以死相逼,以死抗爭。於是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語,想靜靜地走向生命的終點。

帳幔之外,有人走近,又有人離開,除了嘆息之聲再無其它。也不知過了多久,話語才重新響起。

「若微。你還記得我嗎?我沒有姓氏,只有個小名叫贅兒,因為我活著就是別人的累贅!」挽起帳子,一身嫩粉色宮裝悄悄坐在若微床榻邊的人正是晴兒。晴兒一邊拂去若微擋在臉上零亂的髮絲,一邊小聲跟她說話兒。

榻上的若微雙眼緊閉面如白紙,依舊一動不動。

晴兒悄悄掀起錦被握起她冰冷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暖著:「還記得嗎?在鄒平的時候,有個小乞丐向你乞討,你絲毫不嫌棄她骯髒,帶著她進了城裡最好的飯館。可是她在酒足飯飽之後還悄悄偷去你和你兄長的錢袋。你完全可以稟告父親派人來抓她,可是你沒有,因為你是善良的。你明知道她在騙你,在偷你,可是你還是可憐她,幫著她圓了謊演完了戲,讓她心安理得的拿了錢。因為你知道,她雖然低賤如乞丐,但是她寧可去騙去偷,也不願白白受別人的恩惠。」

若微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晴兒依舊撫著她的手用自己的臉捂著,「後來那個小乞丐被一夥不明身份的人帶走了。從此流落四海,做了很多違心的事情。有一年冬天,她在北京城郊外的河面上破冰取魚,只為了賣魚活命,卻受到護軍的污辱,那天映在冬日暖陽中一個如天神般的男子拯救了她。她驚異的發現,與那個男子牽手而立的正是當年在鄒平有過一面之緣的你。」

若微的手漸漸有了一絲溫暖。

晴兒繼續說道:「小乞丐興奮異常,這世上真正對她好的,沒有輕視過她的兩個人竟然是一對佳偶,於是她想方設法逃出來想去找你們,可是卻再一次被人騙了。騙她的人是漢王,他把她帶回了樂安,那個下午,他被漢王硬逼著服下春藥,然後被他折磨了好久。那會兒她也很想死,她的心情就跟你現在的心境一模一樣。因為委屈。對嗎?」

「可是後來她想明白了,她的委屈與苦難不是她愛的人和愛她的人加在她身上的,那麼其他人待她不好,打她、罵她、逼她,折磨她都並不是真正的苦難。因為他們不是她真正在意的那個人。」

若微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只是一滴淚水悄悄地從她的眼角漾出,淚落無痕。

「生活中經歷了那麼多若難,可是她還活著。」晴兒始終在笑,只是聲音里微微發顫。

若微緩緩的睜開眼睛,「你在意的人,是皇上?」

「是皇上,但不只是皇上!」晴兒臉上的笑容越加燦爛。

「什麼意思?」若微的眉心緊緊蹙在一起,此時的她已經沒有氣力去揣測和分析了。

晴兒伸出纖纖玉指輕輕展開若微擰在一起的眉,「我生命中第一個在意的人,是你。」

「你!」若微彷彿有些明白了。

「我現在叫晴兒,雨過天晴的意思。是皇上給我取的,我喜歡這個名字!」她笑了,如夏花般嬌艷燦爛,「你會好起來的,孩子沒了還會再有,因為愛你的人還愛著你。丫頭的傷也會漸漸好起來的。還有很多心愿等著你去實現,現在這樣死了不是太可惜了嗎?如果我是你,我就要想想安插在我宮裡的眼線是誰?還有那個春藥,是誰放在我宮裡陷害我的?死,是無能之人懦弱的逃避,永遠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常德公主都知道放聲大哭引人注意,往宮外放風箏傳遞消息來找人救助你。而你呢?真的要棄她不顧嗎?難道你想讓她的嫡母那個胡皇后來替你管教照顧她嗎?」

若微無語了。

「我只記得一句話,再難也要活著,因為只要活著一切好事都有可能碰到。活的時間越長,遇到好事的機會就越多。正如我一般,曾經的苦難才換回我今日的安樂,若是當初想不開死了,那才是真慘!」

若微依舊沒有答話,她的眼睛睜地大大的靜靜注視著面前這個對自己說教的「晴兒」,眼神兒越來越澄亮起來。

紫禁城正門形如雁翅,氣勢巍峨,如今五門大開,鐘鼓齊鳴,文武百官王候將相皆在此處候駕,恭迎大明天子朱瞻基得勝回朝。

朱瞻基登上城樓,向百官及民眾宣告東征大捷。一時之間鼓樂大作,如潮的「萬歲、萬歲、萬萬歲」響徹雲宵。

朱瞻基出人意料的沒有等到第二天的早朝,而是在進城之後第一時間站在城樓之上直接頒布了對東征將士的嘉獎詔書。跟隨聖駕東征的大臣們一一論功行賞都得到了重重的賞賜。其中最令人嗔目的莫過於太監王謹,他竟然得到了皇上親賜的金安、玉帶,而范弘和金英也各有賞賜。

於是,這一天的紫禁城上上下下均沉浸在一派喜氣洋洋之中。

賞賜過後,朱瞻基特命百官各自回府休整,自己則帶著錦衣衛和禁軍由午門入內,經過開闊的太和門廣場,經金水橋步入前朝的正門—太和門,發現張太后與皇后及諸妃正在太和門內列隊相迎。

朱瞻基立即下了御輦,與皇太后見了禮,扶著太后與后妃一起入了仁壽宮。

仁壽宮正殿,皇太后端坐在上首,朱瞻基一掀龍袍跪在當場,「兒臣出征之前未向母后稟告,也未當面辭行,特請母后恕罪!」

張太后微微一笑:「皇上怎可行此大禮?快快起來!皇上一心為國、為民、為了江山社稷,軍國大事皇上自然是一言九鼎,用不著跟母后稟告,母后只是擔心皇上的龍體和安危。如今好了,皇上親征立即旗開得勝平安歸朝,真乃天佑大明、祖宗保佑呀!」

朱瞻基站起身坐在張太后身邊鋪著金心大紅閃緞坐褥的御椅上,目光在殿內候立的后妃當中掃了一圈竟然沒有發現若微的身影,不禁有些納悶。

張太后鳳目微閃早已心如明鏡,遂開口對后妃們說道:「皇上東征歸來定是乏了,你們都各自回宮吧,晚上母后在這仁壽宮裡擺宴為皇上接風。都早些過來!」

「是!」皇后及諸妃皆各自退下。

張太后見眾人皆已退下才開口問道:「母后原來不該問,只是事關皇家體面還是想問一問,皇上打算如何處置漢王?」

朱瞻基答道:「城破之時,叔王從密道逃走想南下渡江,然而在渡口被追軍趕上,所以生擒。朕想在西華門外建一處宅子,讓叔王在此終老。」

張太后連連點頭,手捻佛珠道:「阿彌陀佛,皇兒真是仁德之君,如此最好。」

「只是那些蠱惑叔王謀反的軍士和藏匿於北京、天津、山西、山東等地的奸臣,朕絕不輕擾。朕已命刑部和錦衣衛徹查,一定要將這些賊人一網打盡!」朱瞻基言辭肯定,然而目光中卻透著一絲游移。

張太后看在眼裡心中自然明白索性把話說開了:「皇上稍安,貴妃微恙。原本想等皇上休息休息解了乏以後再跟你說。可是看皇上緊張的神色,母后就直接說了!」

「母后?」朱瞻基隱隱地覺得有些不安,神情立即焦急起來:「貴妃……」

張太后從几案上的抽屜里拿出一個小錦盒遞給朱瞻基:「皇上看看,這個可是你們在閨房之中常用之物?」

朱瞻基聽了越發糊塗,打開一看只見是粒紅丸,不由愣了:「這是何物?」

「皇上真不知道?」張太后緊盯著天子的龍目。

「朕真的不知!」朱瞻基把盒子蓋上又放在几案上,「請母后為兒臣解惑!」

「那這個呢!」張太后又遞給朱瞻基一本小冊子。

朱瞻基目光一掃,「《女訓》?」

「武則天的《女訓》!」張太后面色微黯:「長樂宮裡你的寵妃身邊藏著這個,難道她是要做武則天?」

「母后!」朱瞻基愣了愣,隨即笑了:「她看書就是雜,什麼詩詞典集、奇聞演義都拿來看,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張太后嘆了口氣:「皇上如此偏袒她,母后也沒什麼好說的。可是那紅丸又做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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