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北苑小山坡上有一處僻靜的兩層樓閣,樓閣四周有專人把守,這裡如今成了一座冷宮,其實被囚於此的人,並不需要有人看守,因為她的心已如死灰,再也不會激起半分的漣漪。是囚是放,對她而言都不再具有任何意義。
坤寧宮外的小徑上,麗妃袁媚兒與敬妃曹雪柔並肩而行,步子沉重而緩慢。隨侍的宮女遠遠跟在後面,氣氛凝重而低沉。
這一次倒是曹雪柔沉不住氣先開的口:「妹妹,宮裡可是出了什麼大事?今兒去太后宮請安被擋了駕,剛剛到這兒坤寧宮,皇后也宣免見。這情形可真是不多見呀!」
「哼!」麗妃袁媚兒秀眉高挑:「大事?皇上不在,能有什麼大事?看著吧,等皇上回來,才會真正有好戲看呢!」
「哦?」曹雪柔怔住了,一雙美目中儘是疑惑之色。
袁媚兒剛待開口,遠遠地見到一行人向她們緩緩走過來,香風拂面,麗影翩然,原來是劉淑妃與何惠妃。
四妃相見,又是一番寒暄。
「兩位姐姐真早,給皇后問安都回來了?」何惠妃面上含笑,調子柔柔的。
「原是咱們來遲了。」劉淑妃接語。
「哪裡!日日都是你二人到的早,今兒偶然遲一次,又算的了什麼!」袁媚兒笑道,臉上依舊是一幅嬌憨爽直的神情:「快去吧,剛剛皇后娘娘還問起你們來呢!」
「是,謝姐姐體諒!」劉淑妃與何惠妃微微頜首,相攜而去,直赴坤寧宮。
看著她二人婀娜的背影,曹雪柔微微蹙眉,凝視著袁媚兒的雙瞳:「妹妹這是何意?」
「何意?」袁媚兒笑了,像海棠迎風、花枝微顫,樣子好看極了:「我不痛快,找點兒樂子還不成嗎?」
「哦?」曹雪柔完全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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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東暖閣內皇后胡善祥正焦急在室內踱著步子,她心神不寧魂不守舍,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門口。
「娘娘!」胡善祥的姐姐坤寧宮女官慧珠匆匆入內。
「打聽清楚了?」胡善祥面上十分焦急,不由脫口問出。
慧珠點了點頭,又沖屋外吩咐著:「皇后娘娘要小憩片刻,都遠遠地退下,不得入內打擾!」
「是!」殿內各室的宮女們都應聲退到殿外。
「快說!」胡善祥拉著慧珠坐到臨窗的炕上,面色急切地追問著。
慧珠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兩下,面色沉靜地安慰著:「娘娘放心,事情都按咱們計畫進行的,太后娘娘先是召孫若微到仁壽宮問話,三言不和之後立即派人去長樂宮搜宮,東西自然搜出來了,太后大怒。」
「大怒?是把她打入冷宮還是交給內務府了?」胡善祥立即來了精神。
「原本太后盛怒說要嚴懲,只是沒想到中間殺出來一個紫煙,居然說那東西是她的,是準備用來邀寵的。」慧珠嘆了口氣,同為奴婢,對於紫煙也生出些許的憐惜。
「什麼?難到這件事就讓一個小丫頭給攪了?咱們又是白忙活了?」胡善祥面色微變,眼神兒也凝重起來,彷彿心有不甘又似無可奈何。
慧珠搖了搖頭,從桌几上拿起茶壺徐徐倒入杯中遞給胡善祥,「娘娘先定定神兒。那紫煙為表忠心當場咬舌自盡了!」
「什麼?」胡善祥以手掩面,眼中竟是驚恐之色,「那後來呢?」
「聽說被小太監抬出宮,自生自滅了。那孫若微如今被囚於北苑的貞順閣內,太后恐怕現在也沒了准主意!」慧珠壓低聲音湊在胡善祥耳畔說道。
「打蛇不死反被其累,如果這次不能一舉扳倒孫若微,等皇上回來了一定會順藤摸瓜查到咱們,就算沒有實據,皇上也一定會疑心是咱們攛掇太后做的此事。那時候……」善祥面上露出躊躇之色,髻上的金鳳微微輕顫,彷彿她的心也一樣躁動不安。
「好了,娘娘,別急。那孫若微如今是有氣兒出,沒氣兒進,怕是挨不了多久。」慧珠安慰道:「只是剛剛聽說,早上淑妃她們來請安,娘娘擋了駕?可有此事?」
「是,我心裡煩,你又不在身邊,我實在懶的與她們閑聊應答,一概擋了駕!」胡善祥嘆了口氣。
「娘娘差矣。越是這個時候越得鎮定如常。非旦不該擋駕不見,還該詔她們來,一起品茶聊天才對。這才是皇后的氣度,才不會無端惹人生疑。」慧珠搖了搖頭,「剛在宮門口,看到劉淑妃與何惠妃被擋了駕,這面上可不太好看。她二人雖說新進宮,也沒被皇上寵幸過,可是畢竟是有品級的皇妃,家裡又都是有根基的,被您這樣無故擋了駕、拂了面子,怕她們心生怨恨。如今,咱們正是需要多助之時,娘娘處事還是要圓融才好。」
一番話娓娓道來,胡善祥面上越發的凝重起來,她看著那雕龍畫鳳的梁頂,心中突然湧起一種莫名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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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壽宮慈蔭樓內,張太后躺在金絲楠木大床上正在歇午覺兒,可是閉著眼睛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睡不著,總是看見紫煙滿面血污地向她走來。
「雲汀,雲汀!」張太后急喚道。
「太后!」雲汀原本就坐在床邊的圓凳上為她掌扇,聽她在睡夢中突然大聲叫喊自己的名字不由嚇了一跳。
「雲汀!」張太后面色慘白微睜著眼睛低聲問道:「長樂宮那個奴婢怎麼樣了?」
雲汀眸中閃過一絲不忍:「怕是不行了。要不,宣太醫過去看看!」
「不行,你好糊塗!」張太后白了她一眼:「讓太醫看看咱們宮裡怎麼會出一個咬舌自盡的苦主?還是要表彰她替主子遮羞的德行?」
「這?」雲汀立即沒了話。
「那個惹事精呢?」張太后重新靠在枕上,她扭過臉去頭沖里盯著帳子隨口問道。
「您是問貴妃娘娘?」雲汀心中是難抑的酸楚:「還留著半口氣兒,可是……」
「可是什麼?」張太后心想若微那個丫頭一向古靈精怪,又懂醫術自然是沒什麼大礙,不過是一時被嚇著了還能怎麼樣。
「小產了……」汀低語著。
「什麼?」張太后猛地坐起身一把拉過雲汀:「你再說一遍!」
「貴妃娘娘有孕了!可惜那日受了刺激,已經流掉了!」雲汀咬著牙說了出來,心裡難過的不行,不是為了若微只是為了當今皇上朱瞻基。文武雙全的天子成婚已近十年,可膝下除了兩位公主連一位皇子都沒有,如今貴妃好不容易懷上了,又莫名奇妙地掉了。
不僅是她難過,張太后也如同遭到當頭一棒,她難以置信地拉著雲汀的手又追問道:「是男是女?」
「太后?」雲汀心中暗暗發冷,如今再問是男是女還有什麼要緊,可是她又不能不答,只好含糊地說道:「月份太小,還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張太后連連點頭,「看不出來?」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再次躺下,依舊頭沖里側,只是這次她沒有閉上眼睛,而是怔怔望著那綉有百子千孫五福捧壽的帳子,兩行滾燙的熱淚從她眼角處緩緩落下。
「稟太后娘娘,越王、襄王兩位殿下求見!」太后身邊另一位大宮女素月入內回稟。
「哦?他們來了?」張太后立即起身,「去,快去把兩位殿下請到東閣,雲汀快幫哀家整妝!」
「是!」雲汀與素月立即照辦。
不多時出現在東閣廳里的張太后依舊是端莊華美、儀態萬千。越王朱瞻墉、襄王朱瞻墡見母后駕臨,自然又是一番行禮問安。
張太后坐在紅木雕刻的羅漢床上,揮手讓室內的宮女太監們紛紛退下,開口相詢:「你皇兄走了這些日子,朝堂上下可還安穩?城裡有沒有人聞風而動?朝臣們辦事可還盡心?」
越王朱瞻墉性子最是憨直,嘿嘿一笑道:「母后儘管放心,能有什麼事呀?一切有兒臣和瞻墡看著,您儘管放心!」
張太后白了他一眼,目光轉而投向朱瞻墡。
朱瞻墡是張太后在諸子中最為鍾愛的,他長的如同瓊枝美玉俊秀儒雅、風姿卓絕,如今一身親王的禮服在身更顯的氣宇軒昂、出塵超凡。每每淡然一笑立即如同春風拂過,讓人看了只覺得心清氣爽、甚是怡然。更難得的是他的性情,如松柏一般沉穩內斂,又如泉水一般清徹透亮,慧如流星、智比孔明,又不喜張揚、進退有度,言談舉止更是挑不出半分不是來,面對這樣的孩子,張太后只覺得怎麼偏袒也不為怪。
朱瞻墡見張太后一直盯著自己看,笑笑說道:「二哥說的極是,母后請放寬心。皇兄臨走之前特意將鎮守大同的武安侯鄭亨和鎮守永平的遂安伯陳英,留在京中以備調遣,朝中還有廣平侯袁容、武安侯鄭亨、尚書黃淮等人協助居守,這北京城的防務不足為慮。而一般的朝政,兒臣與二哥協力監理,也算周全。」
「好好好!」張太后聽了連連點頭,目光中儘是嘉許之色。
「母后真是偏心!這同樣的話怎麼瞻墡說出來就令母后慈顏大悅,而瞻墉說了就得挨母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