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張太后似乎並不急著表態,她把目光突然投向晴兒,鳳目圓睜,清聲問道:「好俊的丫頭,只是看著眼生的很,是哪個宮裡的?」
晴兒立即跪下,剛待回話就被朱瞻基搶了去,「母后,她是晴兒,就是此次回京路上為朕示警又捨身相救的那名女子。」
「哦?」張太后掃了一眼朱瞻基,只見他面色沉靜並無半點兒不妥,則又沖晴兒招了招手:「過來,讓哀家好好看看!」
「是!」晴兒跪著向前移了兩步,稍稍把頭抬起。
張太后仔細端詳著晴兒,見她的眉眼居然與若微有三分相似,心中雖暗暗有些不悅,然而面上卻越發和顏悅色起來:「好姑娘,此番你能知大義懂進退,在緊要關頭救助皇上脫險,於皇上是有大功的。你姓什麼,叫什麼,家在哪裡?且一一稟明,哀家一定重重封賞!」
「回太后,民女姓吳,剛剛得皇上賜名喚作『雨晴』,家中父母均已過世,如今正如飄零之燕孤身一人。」晴兒雖是據實回答,但字字句句確是斟酌再三唯恐出了差錯。
只是這番話說完,張太后端坐炕上卻遲遲沒了下文。
過了半晌之後,她才開口:「好孩子,怪可憐的。這樣吧,哀家就頒個恩旨給你,在京里賜你良田莊園,再為你擇一門好親事,以後也算有個依託好好度日。」
張太后此語一出,晴兒面色通紅緊抿雙唇,她正暗自思忖著該如何回話,朱瞻基已然開口替她擋了回去:「母后,晴兒聰慧機敏,朕很喜歡,所以想留在身邊。」
「留在身邊?」張太后臉色微變,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晴兒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年輕天子,「皇上想怎麼個留法?是做宮女,當女官,還是要納入後宮?」
「這?」朱瞻基稍稍一頓。
「回皇太后,晴兒只願做個粗使宮女就足矣了。」晴兒搶先答道。
「皇上的意思呢?」張太后直視著朱瞻基。
朱瞻基看著晴兒,心中稍有不忍,「就讓她先在這乾清宮裡當差吧。」
張太后心中暗暗發緊,若當個宮女倒簡單了,怕的就是封為嬪妃,而比這更可怕的就是封為女官留在皇上身邊,張太后想了想又說道:「既如此就按規矩來吧,雲汀!」
太后一聲低喚,從外面應聲入內的正是張太后身邊的管事姑姑雲汀,她深施一禮:「皇太后!」
「帶晴兒下去,先著醫女驗身,然後至教習所由柳嬤嬤帶著教規矩,兩三個月後你看著行了再來回我。」張太后面沉如墨,淡然說道。
「是!」雲汀垂首相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晴兒,「晴姑娘跟我來吧。」
晴兒沖著張太后行了禮,又沖著朱瞻基恭敬異常地跪拜之後才隨著雲汀向外走去。她緊攥著手裡的帕子,眉頭深鎖,只是面上冷峻異常。微微垂首跟著雲汀不緊不慢地走著,直到出了乾清宮門恍然聽到身後有人喚她,回頭一看竟是小善子。
「金公公有何吩咐?」晴兒知道小善子本家姓金名英,現在這個名字也是皇上給起的,只有皇上和皇太后叫得,別人對他還是得尊稱一聲金公公的。
「皇上請姑娘放心,萬事有皇上為姑娘做主!」小善子低語一句立即轉頭退了回去。
雲汀在邊上聽得不十分真切,而晴兒卻明白了面上立時染紅如火一般燒了起來。
「皇上,那個丫頭留不得!」當侍立在側的太監與宮女全部退下之後,東暖閣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的時候,皇太后張妍說話也少了許多顧忌。
「為何?」皇上的態度依舊恭敬,可是顯然並不順從。
「為何?就憑她是漢王府出來的這一條就不行。」皇太后張妍對於漢王是談虎色變,自己的丈夫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這二十多年就是在漢王的虎視眈眈與陰謀構陷中如履薄冰一點兒一點兒熬過來的,有多少次險些被他從太子寶座上拉下來。這世上還有誰比自己更清楚漢王對於皇位的覬覦和威脅,他的野心與膽量讓兩代先皇深感忌憚,如今事情如此蹊蹺,安知此女不是以詐降和苦肉計來取得瞻基的信任從而再圖大位?一想到此,張太后便如坐針氈不寒而慄。
「她是漢王府出來的不錯,可是她並沒有與叔王同道,否則她用不著冒死相救。」朱瞻基不緊不慢、不急不燥地應付著。
他的態度顯然激怒了張太后,「皇上怎麼知道她沒有與漢王同道?不是有句話說的好嗎,『十年磨一劍』,她此次相救也行正是為了取信於你另圖不軌,在這背後也許正隱藏著一個天大更的陰謀。」
「朕蒙她所救,於路上又朝夕相處,她若想毒害於朕也並非難事,所以朕信她。」朱瞻基依舊淡然以對。
「好好好,她的事先放一放,剛剛母后也說了,先讓她去學規矩,學好了以後先放在仁壽宮,母后好好調教調教她,確信無害之後再還給皇上也就是了。」張太后暗想,先把此人從皇上身邊支開緩緩再說,今日她來找皇上要談的正題遠比這個要嚴重多了。
「母后就不必費心了。剛剛母后說著人帶她去驗身,朕正想跟母后說,她已非璞玉,這驗身就免了吧!」朱瞻基端起桌上的玉霜冰凌露送到張太后手邊。
「什麼?」張太后大感意外。
「朕已經收了她,原想著找個合適的機會再面呈母后,沒想到……」瞻基終究還是微微有些發窘。
張太后緊盯著朱瞻基,沒有去接他遞來的冰碗,看著身穿龍袍的兒子突然覺得很陌生。
朱瞻基微微一笑:「讓母后失望了?」
張太后沉默片刻之後又換了一幅神態,彷彿什麼事情都未曾發生一般,依舊和顏悅色說道:「她的事情先放一放,既是皇上喜歡又受了寵幸就該納入後宮,只是如今皇后之位未定,自然也顧不上她了。你們小夫妻的事情,母后本不願意管,原本就是該皇后來操持的事務,母后也是瞎操心。母后今兒過來還是想問問皇上打算何時立後?」
朱瞻基眼帘低垂,輕聲答道:「這要看她何時遷出坤寧宮。」
「什麼意思?」張太后鳳目圓睜,「皇上為何執意要善祥遷宮?」
「朕也是為了她好。否則立後詔書一下,她自己也沒臉住下去。到那個時候再搬恐怕對誰都不好。」朱瞻基的目光掠到不遠處九龍屏風前面的龍案上,看到那最後一本奏摺,立即心硬似鐵。
張太后沒有放過兒子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她強抑心中不快好言相勸道:「聽皇上這話里的意思,莫非這皇后之位還要另立她人不成?」
朱瞻基從唇邊浮起一絲笑容:「兒子的心意母后一向都知道,就請母后成全兒子吧!」
「糊塗!」張太后在桌几上重重一拍:「善祥是你皇爺爺和父皇欽定的元妃嫡妻,如果她不能當這個皇后,還有誰能當?」
朱瞻基沒有回答。
「母后知道你念著跟若微的青梅之情,閨房之中你寵她愛她,平日里偏袒她,這些母后都是睜隻眼閉隻眼,可是善祥又沒有半點兒失德之舉,你若棄她而立若微,會讓天下人說你無德無義的。」張太后疾言厲色顯然是動了真氣。
「沒有失德之舉?」朱瞻基輕哼一聲站起身緊走幾步,於龍案上拿起那本奏摺放在炕桌之上:「請母后裁奪。」
張太后打開奏摺一目十行,臉色已然是變了又變。
「這?」她不敢相信。
「心如蛇蠍,嫉賢妒能,陷害皇妃與皇女……沒有失德之舉嗎?」朱瞻基眼中冷如寒箭,像是在問太后又像是在問自己。
張太后搖了搖頭,「皇上,此事還要細查。若微回京的船在途中遇險,這並不能代表什麼。就像皇上迴鑾途中於水上和陸路雙雙遇襲,我們卻不能嚴辦漢王一樣。沒有真憑實據不能定罪更不能詔告天下以度悠悠眾口,況且……」
張太后咽下即將脫口而出的後半句話,她實在不相信那樣賢良大度的兒媳胡善祥會做出買兇殺人、暗中設伏謀殺若微和郡主的事情。她寧願相信這只是一個巧合。
「況且什麼?」朱瞻基笑了,「母后常怪兒子偏袒若微,其實母后何嘗不是偏袒善祥呢?」
「母后只偏袒理和義。若是你查出實證此事為善祥所為,到時候你要廢、要殺,母后絕無二話。但是現在還請皇上早日下旨冊善祥為後。」張太后站起身抖了抖鳳袍,「坤寧宮是母后讓善祥去住的,如果要搬也得母后點頭,否則皇上就是讓母后難堪,那仁壽宮母后也不敢再住下去了,就請皇上在皇祖的長陵邊上為母后修一間小屋,以後的日子母后就在祖宗的陵寢前日夜懺悔請罪吧。」
「母后!」朱瞻基看著張太后挺直的背、高昴的頭和那流光溢彩、點翠鑲金的鳳冠,突然覺得母子之間再沒有什麼要說的話了。
「恭送母后!」他揖首行禮。
夕陽西下,晚霞映天,紫禁城內的景緻華美而迤邐。
「小善子,依你看哪個宮的景緻最好?」朱瞻基坐在四人抬的小轎上從東六宮走到西六宮只想為若微找一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