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月若無恨月長圓 第十章 二朝乾坤定

明永樂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在朱棣錫棺入京後的第五天,太子朱高熾即帝位,史稱明仁宗。改明年為洪熙元年,是為洪熙帝。

朱高熾是紫禁城中第一位在天安門城樓上舉行登基大典的明朝皇帝。

對於大明朝遷都以來的第一場盛儀,六部及內廷二十四衙門均不敢有絲毫怠慢,「司設監」陳御座於奉天門,「欽天監」設定時鼓,「尚寶司」設寶案,「教坊司」設中和韶樂……

萬事俱備,只待吉日來臨。

八月十五一早,朱高熾先是身著孝服告几筵,在設有祭品、上列先帝、神靈的牌位前叩首跪拜。隨後命禮部官員分別到天壇、先農壇、太廟告知祖先。

至吉時,鐘鼓齊鳴,朱高熾換下孝服,穿上明黃色的皇帝袞服御駕至奉天門,登上天安門城樓後,做告天的祈禱儀式,這是天子與各路神仙溝通,祈求諸仙認同並護佑的一種程序,隨後天子從「奉天門」下來,進入「奉天殿」就座,登基儀式正式開始。

一大早就等候在天安門前的各部官員都身著朝服,在「洪臚寺」官員的引導下經過金水橋進入紫禁城。大臣們在午門外的廣場上,以「文東武西」的方式跪在御道的兩側,等新皇在「奉天殿」升座之後,大臣們才可以依官階高低魚貫進入,對新皇上表道賀。然後由「司禮太監」正式宣讀詔書,確認新皇帝的身份。

至此,朱高熾終於成為紫禁城以及整個大明帝國的主人。然而還來不及欣喜,接踵而來的繁雜的朝政與宮庭事務就將他牽絆住了,正如他所言的那般,作為一個大國的君主,遠沒有當一個閑散王爺來的逍遙自在。

從朝堂上回到後宮,是准皇后,前太子妃張氏統領著太子宮內的眾妃嬪選侍在永和宮為他舉行的家宴。

太子升格為皇上,那太子妃自然就是欽定的皇后,只是張妍為人一向嚴謹,未及冊封並不敢搬入坤寧宮,只是帶領了太子宮中的妃嬪遷入永和宮暫居。

殿內鋪著大紅的地毯,門神、對聯均煥然一新;宮門及殿門口紅燈高掛;而眾妃雲集更是如花團錦簇,分外妖嬈。

朱高熾自然心情大好,走到殿中寶座之上樂呵呵地接受太子妃及其她嬪妾的恭賀。

家宴中少了許多規矩,朱高熾與眾妃推杯換盞,唱念對答,只覺得以往二十年的陰鬱之氣一掃而光,舒坦極了。

當晚留宿在永和宮正殿中,朱高熾醉眼朦朧斜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看著張妍更衣換妝。張妍的美不是郭氏那等嬌艷姿媚,而是帶著書卷之氣的溫雅秀美,只是她的美中,更帶著三分淡然,三分雍容,三分華貴,端嚴之極。不管是在人前還是深閨獨處時都讓人肅然起敬。朱高熾見她此時換上一件白色雪綢的睡衣,髮髻上卸去金釵珠翠,只以一支玉簪相配,瑩白如玉又素麵朝天的臉上聖潔明麗不可方物。不由心中一顫,輕喚了一句「妍兒」,就上前拉扯。

張妍彷彿有些驚訝,她稍稍用力便毫不費勁地掙脫了他的臂膀,眼眸微閃,帶著幾許清冷說道:「如今還在孝中,陛下萬不可造次!」

只此一句,朱高熾便如兜頭被淋了一桶涼水,覺得索然無味。

他怔怔地笑了笑:「皇后說的極是!」

張妍身形微顫,雖然自己成為皇后是板上定釘的事情,但是此時此刻由新任天子口中說出,還是免不了有些驚喜。

張妍放下幔帳,坐在朱高熾身旁,臉上浮起淡然的微笑,輕啟朱唇道:「陛下可想好了?」

「想什麼?」朱高熾聽她如此一問,反而莫名奇妙。

「陛下真願冊封臣妾為後?」張妍對上他的雙眸,目不轉睛地凝望著。

「這是自然!」朱高熾這才恍然明白,原來對於名份天下沒有哪個女人是不計較的,只是有些女人表露在外,而有些女人隱藏的深些。他笑著拉過張妍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裡輕捂著:「你我少年夫妻,這些年又經風沐雨早就成為一體,民間百姓還講究夫貴妻榮,朕怎麼可能剛一登基,就忘了前情呢。」

這一瞬,張妍多多少少有些感動,輕喚一聲「陛下」,把頭埋在他的懷中,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就是這二十多年來的風風雨雨。都過去了,如今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不管是床第之間他最寵的郭氏還是譚、李、王、黃等人,自己終究是他的嫡妻,他心裡還是有她的。

「只是有件事情還要跟皇后商量。」朱高熾輕撫著張妍的雲鬢,緩緩開口。

「陛下請講!」張妍抬起頭,坐直身子,面上依舊是往日一慣的恭敬與肅然。

「欽天監選了吉日,十月初八將舉行冊後大禮,屆時昔日太子宮中的嬪妾也當一併冊封,旁人倒也罷了,或是封妃,或是賜嬪,只是這郭氏……」到此處,朱高熾圓潤的臉上浮現起少許的尷尬之態,話語也暫時頓住。

朱高熾的意思張妍頓時明白過來,不由心中暗暗發冷,可面上卻依舊大度豁然,她接語道:「只是郭氏最得陛下恩寵,且為陛下誕育了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又是立國之初勛臣之後,名位自然要高於她人。如此,陛下將貴妃之位相賜,以為如何?」

貴妃之位是眾妃之首,比皇后只矮半肩。

這個名位是郭氏期待的也是朱高熾早早許給她的,只是此時從皇后張妍的口中說出來,才是最恰當的。

朱高熾立即連連點頭,面上有些如釋重負,「妍兒真乃賢后,以後有你主掌後宮,朕即可安心了!」

朱高熾心情舒適,很快便沉入夢鄉。

而即將成為大明皇后的張妍心中卻久久難以平靜,從燕王世子妃到太子妃,直至今日母儀天下的皇后,真的萬事大吉、永享太平了嗎?

郭氏,從南京的東宮到紫禁城的端本宮,兩人長達二十年的隱於暗處的默默較量真的就此停歇了嗎?

終究是塵埃初定。

貴妃再「尊貴」,還是妃。

終於成為大明朝母儀天下,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國母了。此時此刻,張妍心中想的,卻是那個消瘦俊朗的身形。

敬之,你後悔嗎?

唇邊隱著的是許久未現的甜美的笑容,只是這笑容中頗多酸楚和苦澀。敬之,你終究是我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這一夜同樣覆枕難眠的還有皇太孫府內宜和殿中的皇太孫妃胡善祥。

在新帝登基之後,便是冊後大典,新帝冊封皇后、皇妃之後,便是要冊立太子及太子妃嬪的大典。朱瞻基由皇太孫而晉陞為皇太子是眾望所歸毫無懸念的,只是這太子妃之位就疑而難決了,會是她胡善祥嗎?

還是那位備受寵愛的孫令儀?

胡善祥沒了主意,此時她只有將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婆婆,皇后張妍的身上。她打定主意,明日一早進宮請安,索性以退為進,以無德無才請辭正位來試探試探她。

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有人比她來的還要早。

第二日天還未亮,張妍即督促皇帝朱高熾起床梳洗,用過早膳後上朝理政。

剛剛落座端起一杯熱茶的功夫,貼身宮女雲汀來報,「彭城伯夫人覲見!」

「快請!」張妍隨手理了理妝,這一次她沒有起身相迎,看著母親一身紅艷艷的一品夫人禮服樂呵呵地走入殿內,口稱:「給皇后娘娘請安,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並要下跪叩拜時,她這才起身將母親扶起,嘖道:「母親何須多禮,別說還未冊封,就是日後相見,母親也不必行此大禮!」

彭城伯夫人眼中含著笑意,環顧大殿由衷嘆道:「這永和宮就如此輝煌精美,那皇后娘娘的坤寧宮還不定得華麗成什麼樣子?托皇后娘娘的福,老身真是開了眼了!」

張妍嘴角含笑,吩咐左右侍女上茶看座,屏退眾人後,方與彭城伯夫人閑談起來:「母親今日進宮,可有事情?」

彭城伯夫人連連點頭,「娘娘,聽說十月初八冊後大典之後就該冊立太子了,那太子妃?」

看彭城伯面上神色,猜度著她話里的意思,張妍眼中閃過一絲疑色,「母親可是為了若微而來?」

「正是,娘娘。當初咱們都看好若微,是先帝爺突然變卦又另外選了一個胡善祥,沖了咱們的好事。如今新皇登基,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冊立太子妃時,咱們正可以撥亂反正,立若微為太子妃,這樣才是皆大歡喜!」

「皆大歡喜?」張妍臉色微變,「母親是替瞻基來做說客的?」

「娘娘!」彭城伯夫人愣了,此番來意正是受瞻基所請不假,可也是她自己的意思,若微是她從家鄉親自選來推薦給天子的,也是她看著長大的,最重要的是這孩子是瞻基的情劫,兩個孩子這般投緣,怎麼能忍心不隨了他們的願望呢。

「不可以!」張妍彷彿惱了,盯著面前案上的青蓮百合杯,張妍強壓心頭怒氣低聲說道:「一切都要遵從祖制而行,善祥是先皇為瞻基欽定的太孫妃,又沒有失德之舉,怎麼能突然廢棄。妃就是妃,嬪就是嬪,沒有嫡庶顛倒的規矩。」

「娘娘。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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