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新月如鉤。
迎暉殿里,若微與朱瞻基對座品茗,朱瞻基面色微韞,直視著若微目不轉睛,彷彿有話要說又似乎是在暗自氣惱,所以刻意賭氣不想率先開口。
「看什麼?還在為剛剛那盤棋不快?若微自然知道殿下是刻意相讓,怪就怪我實在不該贏的那般徹底,要是化為和局,或者只是小勝一兩子即可,唉,也太得意妄行了,都是若微的不好,殿下別生氣了,下次若微一定改。」若微揚著笑臉,說著軟話,其實她心裡明白,朱瞻基氣惱的不是這個。
「你,太……妄為了!」朱瞻基彷彿想了又想,才在腦子裡找出這麼一個合適的詞來,「枉費我對你一片真心,不管是什麼事情,包括國家大事,廟堂上的爭端我都沒有隱瞞,什麼事情都與你商量。可是你呢?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居然事先都不告訴我。讓我像個傻子一樣白白為你擔心!」
「殿下,殿下哪裡像個傻子了?快讓我好好看看!」若微笑著扳過朱瞻基的頭,又把手撫在自己的肚子上,「唉!慘了,殿下這個當爹爹的原是個傻子,那我腹中的小寶寶會不會也……」
「休要胡說!」朱瞻基雙眼一瞪,伸手便在若微的臉上狠狠拍了一下。
「殿下也知道是胡說,那剛剛自己還說,真是州官!」若微裝作生氣,鼓著腮把臉扭向一旁。
朱瞻基反被她逗笑了,「什麼州官?這官哪能越做越小,真是越發胡說了!」
「就是嘛,我還盼著我的夫能步步高升,我也好跟著他沾光呢!」若微滿面笑容撒著嬌,樣子憨態可掬如同稚齡少女一般。
朱瞻基卻沒有笑,隔著炕幾拽過若微的手,握在手中輕輕揉捏著彷彿要把她捏碎一般,面上神情頗有些幽怨。
若微順勢縮在他的懷裡,在他胸前拱了又拱,用自己的雲鬢在他下頜處蹭了又蹭,她知道每當這個時候便能喚起朱瞻基心底最最溫柔的情緒,果然朱瞻基的面色漸漸和緩,只是眼中含著嗔怒,低聲喃語還在怪她,「你呀,怎麼說都改不了自作主張的毛病。這樣,會不會打草驚蛇?既然已經知道是她了,派人小心盯著也就是了。為何偏要逼她現形?」
若微靠在他的懷裡,唇邊含笑戲謔道:「殿下是心疼若微,還是擔心若微處理不當,影響了大局?」
「你說呢!」朱瞻基又要惱了,在她耳邊輕輕一咬,「沒心沒肝,都說了這些事情交由我處理就好。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還這樣勞心費神的,也不怕傷了腹中胎兒?再說了,偏要以身犯險,在哪裡不能談,非要到湖心中央去談。還一個人與人對決?若是那碧月被逼急了眼,做出什麼危及你的事情來,你叫我怎麼辦?」
最後一句,朱瞻基的聲音微微有些輕顫,竟帶著幾許哭音,彷彿有些悲從心起,又似內心深處真正惶恐極了。
若微聽了鼻子微酸,只是又不想與他作凄凄泣泣之狀,於是撇了撇嘴依舊撒嬌道:「自打進了你的太孫府,我就變成了木頭人,整日里除了睡就是吃,再就是陪笑,陪聊,陪睡,一點兒腦子都不用動,如今再不做些事情,這原本的冰雪聰明的腦子怕是要成了榆木疙瘩。」
朱瞻基就是滿腹心事,聽她如此說,也不由愁腸盡解,心情漸明,他擁緊了懷中的佳人,俯下頭在她臉上輕輕一啄,「我寧願你只作個木頭人,乖乖待在房裡,每日等我從朝中回來,一進府門就能看到你。不會突然失蹤,也不會出任何的意外,總是乖乖的在那裡等我。」
「我知道有一種葯,吃了就可以這樣。殿下如果真的想讓若微變成那樣……」若微話還沒說完,嘴已被朱瞻基用熾熱的吻堵住,積蓄日久的柔情瞬間洶湧泛濫,誰又能阻止的了呢。
東華門外十王府中一座並不起眼的宅子,正是趙王朱高燧的府地。雖然夜已經很深了,然而書房內依舊火燭通明,朱高燧坐在書案前面色鐵青,一旁侍立的寵妾紅袖端著茶盞大氣兒也不敢出,這屋裡能摔的東西已經摔的差不多了,如今就只剩下自己和手中托盤上捧著的茶杯了。誰也不知道它會不會也在瞬間成為碎片?
正在七想八想之際,只聽到門口有人回稟,「王爺,小柱子來了。」
「快,快叫進來!」趙王騰地從椅上彈了起來,幾步走到門口,正趕上太監小柱子從外面入內,小柱子剛要下跪請安,腿還沒挨著地面,人已被一股力道提了起來。
「還行什麼禮?快跟我說說詳情!」趙王急不可待,拉著小柱子就往裡走。
「王爺!」小柱子看了看趙王又看了看立於室內一角的紅袖,知道是趙王的寵妾,可是事關重大,有她在場怕是也不好開口。
「滾,沒眼力見的東西,還杵在這兒做什麼?」趙王大吼一聲,嚇得寵妾紅袖立即捧著茶杯跑了出去,行色匆匆,手上不穩,滾燙的茶水濺在手上。痛,那樣真切,卻又不能叫出聲來,只能緊緊繃著一張玉面,眼中噙著淚水,慌慌張張地逃走。
「好了,現在可以說了」!趙王毫不在意尊卑貴賤,拉著小柱子坐在西牆下的羅漢床上。
「二叔請王爺稍安。雖然碧月意外身亡,可是我們的計畫應該還沒有暴露。隱在太孫府上的人回話說,太孫府一切如常,不僅如此,皇太孫還厚葬了碧月,說是她為了救主而失足跌落水中身亡是難得一見的義僕,特意封了五百兩銀子,安排人送到她老家去了。而且還為此罰了微主子半年的例錢,又在眾人面前重重責罰過了,從此不許微主子踏出迎暉殿半步!」
小柱子一番話說完,趙王心裡頓時覺得安穩了不少,可是轉念又想,不禁忍不住起疑,「好端端的,明明是在船底做了手腳,讓孫若微游湖時沉船,怎麼碧月也跑到船上去了,而且還掉入湖中送了命。」
「那船,也許還沒來的及動手。聽說那天碧月之所以在船上,是因為微主子身邊的人都阻止她登船游湖,她惱了。所以貼身的丫頭誰也沒帶,反而只帶了碧月。而碧月是為了幫微主子撿一方隨風飄落的帕子才不小心失足跌落水中的。」小柱子仔細想著慢慢說著,生怕自己傳錯了話,跟在二叔身邊這些年,替二叔所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必須謹慎萬分,否則就是掉腦袋的大罪,而且要掉的也絕不是他和二叔兩個人的腦袋,這些他都知道,所以他一向很是小心。
趙王看著燈罩內微微跳動的燭火,細細思忖著小柱子話,心雖然安了,可是總還是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對上小柱子的目光又問道:「如今情勢,黃公公有何看法?接下來我們又該如何行事?」
小柱子聽到趙王所問,立即站起身環視四周,又特意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向外看了看。
「放心,我這兒盡可放心!」趙王明白他在擔心什麼,特意拉著他走進書房裡間用來小憩的內室,坐在檀木屏風後的圈椅上,「說吧!」
「二叔說,不管碧月死是不是意外,他們是否已經查覺,我們必須要加緊行動了。」小柱子壓低聲音,幾乎是湊在趙王的耳邊。
趙王面色微變,原本黑紅的面色微微發白,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早已準備就緒,按捺不住內心的激蕩,大手重重拍在小柱子的肩上,「仲父終於肯幫我奮起一擊了!」
「噓!」小柱子示意趙王小心,他湊在趙王耳邊低語,「先除去他的心肝,讓太孫府亂成一團,老頭子自然急火攻心,大事必可成矣!」
趙王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狠決,終於到了這一天,終於等到了。
與此同時,在距此處並不算遠的太孫府內,宜和殿,慧珠與胡善祥兩姐妹也在聊著類似的話題。
怨恨之色同樣出現在慧珠眼中,胡善祥的腿酸疼腫脹,讓她叫苦不迭,夜夜不能安眠,慧珠就幫她用手輕輕揉捏,如此才能暫解不適之感,此時胡善祥躺在榻上,握著慧珠的手眼中淚光閃閃,面露凄然喃喃低語,「好姐姐,若沒有你,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過了。」
「娘娘,暫且忍過一時吧。」慧珠一手握著善祥,而另外一隻手還在她的腿上輕輕揉捏。
「誰成想這懷個孩子這麼難受,吃不下睡不著,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兒,這身子就不像是自己的一般。真不知道這個孩子是不是上天派來罰我的。」胡善祥淚如雨下,此時殿中無人,只有她們姐妹倆,也無須再裝賢良,這才肆意放縱自己的情緒。
「娘娘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說這樣的話!」慧珠騰出手來,拿帕子幫她擦著臉,「怎麼這些天成了病西施了,一會兒捧心說難受,一會兒又哭哭啼啼的。以前可不是這樣!」
「是啊。我怎麼會變成這樣?」胡善祥瞪大眼睛盯著床頭懸著的幔帳,滿腔幽怨無從發泄,只是恨恨說道:「我替他懷著孩子,這般辛苦,可是他正眼看都不看一眼。真是這樣鐵石心腸嗎?我真怕,我拼了命生下這孩子,只不過是多一個人來陪我在這世間受苦。」
說著,淚水又瞬間傾瀉下來。
慧珠看著她,原本想勸,想了想什麼都沒說,只是挽起帳子下床向外走去。
「姐姐,你也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