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逍遙煙浪誰羈絆 第五章 山雨風滿樓

晚膳過後,朱瞻基與若微對坐在西次間的矮榻上,兩個嬤嬤站在下首如同羅煞一般瞪大眼睛盯著看,朱瞻基幾次想開口與若微說兩句體己話又覺得有外人在場實在彆扭,拿眼瞅著若微,只見她雙頰含韞,目光朦朧,面露倦色,隨即揮了揮手,「你們下去吧!」

「殿下,如今微主子有孕,殿下過來看看也就是了,不宜久留,更不可同寢。」程嬤嬤態度異常鄭重。

朱瞻基先是不語,隨後一道厲目向她射去,那目光冷颯颯的有些嚇人,程嬤嬤忙低下了頭,「殿下,老奴逾越了,可這也是奉了皇命,一切依從宮規。」

朱瞻基反而笑了,目光炯炯盯著她道:「果真是皇爺爺派來的,本王自然當你們是貼心人。今兒索性把話說明了,管你們是哪個主子調教出來的,須知這普天之下,均以皇命為遵,所有的規矩不過是為了一個『好』字。若是真的對微主子好,對小皇嗣好,你們也就一切安好。反之假借『好』名,暗行挾持之事,本王倒是沒什麼,怕到時候皇爺爺第一個饒不了你們。」

一席話說的直截了當再明白不過了,兩個嬤嬤對視一下,立即撲通跪倒在地上,又是一番忠心來表。

「罷了,都下去吧。」

當屋裡重新恢複寧靜,只剩下瞻基和若微兩人的時候。

瞻基先開口了,「我明兒就隨皇爺爺北巡,這一去少則十日,多則個把月,你,要萬事小心。」

若微抬起頭,對上瞻基的眸子,眼中一片霧氣,怔怔地沒有接語。

瞻基伸手輕輕一帶,將她拉入懷中,用手撫著她的秀髮,聞著發中的香澤,嘆息道,「好微兒,別跟我鬧彆扭了,一想到要有十多天見不著,心裡好沒著落。」

若微靠在他的懷裡,鼻子發酸:「我也不想跟你鬧,就是忍不住,那日看到你……題給雪柔的詩,你對她們終究還是有情的。」

「瞎說!」瞻基在臉上輕輕捏了一下,「她那樣的人品,清淡如水,不過是給她一個念想聊以自慰。想她們都是享譽一方的才女,從小勤習六藝,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原本才貌雙全可進了咱們府里,我卻唯有辜負,心中也內疚的很。」

朱瞻基用手輕扶著若微,只覺得她比前些日子又清瘦了些,不由微微皺眉,「要不明日還是送你去小姑姑那兒住吧?」

若微搖了搖頭。

「總要面對的。」她仰起頭,沖著朱瞻基展了一個淡極的笑容。

「我把顏青留在府里,若有事還可以去找瞻墉。」朱瞻基低下頭,在她的額上印上一個溫潤的吻,纏綿悱惻,萬般不舍。

「好。」若微應著。

「你早些休息,我還有些事情要準備,今兒就宿在書房。」嘴上如此說著,而雙手卻擁的更緊了。

「殿下,到時辰了,微主子該休息了!」外面的嬤嬤又催了。

朱瞻基嘆了口氣,終於鬆開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門口,剛要掀起珠簾,猛地被若微從身後抱住,伏在他的背上,她只說了句:「保重!」

第二日一早,胡妃以下,若微及袁媚兒、曹雪柔等人,領著府內侍女太監皆在院門口恭送朱瞻基,看著皇太孫的儀仗漸行漸遠,府內女眷面上皆有落寞之色。

「好了,都回去吧!」胡善祥依舊是和煦溫婉的,遣散了眾人之後由慧珠扶著回到自己的宜和殿,在寢殿內的榻上坐下,立即有丫頭送上靠枕,在身後墊的舒舒服服的,慧珠端著湯羹送到面前,一臉的笑意:「好東西,娘娘快嘗嘗。」

「哦?」胡善祥掀起蓋碗一看,立即來了食慾,接過湯勺吃了起來。

見她胃口好,慧珠心情也甚是明快,她朝柳嬤嬤使了個眼色,柳嬤嬤立即領著落雪等人悄悄退了出去。

「怎麼了,有話要說?」胡善祥瞥了她一眼,「還是姐姐心疼我,這兩日她們安排的膳食實在是讓人難以下咽,姐姐還非要我強吃,好在有這些單獨烹制的小點、湯羹,要不然真是要了我的命。」

「哎呦,我的好娘娘,說話可別這麼沒顧忌。那些人是聒噪,但是塞了銀子,也就消停了,她們也樂得清閑,不過是做做樣子。」慧珠挨著胡善祥坐下。

「那邊呢?我瞧著她的臉色可不怎麼好。」胡善祥放下碗,慧珠立即遞過帕子讓她擦嘴。

「能好得了嗎?昨兒程李兩個嬤嬤在內室守夜,打了一整夜的呼嚕,她呀估計是一夜未成眠。」慧珠忍不住笑道。

「想不到這次黃公公倒是幫了咱們的大忙,我看也不用咱們費力了。」胡善祥歪倚在大紅繡花的枕墊上,懶懶說道。

「這才哪到哪呀!」慧珠收拾了碗碟,放在一旁,壓低聲音說道:「這次殿下隨皇上北巡,正是天賜良機。」

「什麼?」胡善祥面色微變,拉著慧珠的袖子說道:「姐姐,萬萬不可輕舉妄動,如今我只盼著腹中的胎兒能穩穩噹噹的降生。可不敢再生枝節,須知『一子不慎滿盤皆輸』的道理。況且上次西山的事情了結之後,殿下就再也沒有進咱們的屋,看著我的神色也清冷了許多,許是殿下已經知道了……」

「娘娘!」慧珠面上是一幅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如果殿下知道了,為何不辦咱們?」

「這?」胡善祥遲疑了。

「再有,之前太子妃三番兩次要接孫若微入東宮安胎,可是最近為何不提了?」慧珠言之切切,目光如炬。

胡善祥搖了搖頭。

慧珠指了指胡善祥的肚子,「還不是因為他!」

「此話怎講?」胡善祥越發糊塗了。

「先前太子妃厚待娘娘,那是因為娘娘不僅是太孫正妃,更是皇上為皇太孫千挑萬選、龍意聖裁的。厚待娘娘就是尊重皇上。後來孫若微有喜了,娘娘立即要把她接進東宮,說明先前對咱們的厚待與寵愛都是假的,都沒有這皇太孫子嗣來的重要。而且,這也正說明她還是在防著咱們。」慧珠面上陰晴不定,唇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苦笑,「沒有人比她更了解這宮裡的生存之道了。」

「那現在,她為何又不聞不問了?」胡善祥似懂非懂。

「哼。」慧珠冷冷一笑,「現在情勢變了。當初若微有孕,那是長子;如今你有孕,就是嫡子。在皇家,歷來嫡子都比長子重要的多,現在她看似不偏不倚只作壁上觀,實則還是在幫襯著咱們。」

「姐姐,妹妹還是不明白!」胡善祥只覺得這思路是越理越亂,不知道慧珠到底想說什麼。

「若是你們相安無事,都產下皇子,倒也安生。若是你們兩個暗鬥,依府中的情勢,自然是妹妹佔據了上風,這樣也許嫡子就是長子,也省了日後的紛爭。」慧珠索性把話挑明,她又附在胡善祥耳邊密謀了半晌兒。

胡善祥面色變了又變,目中儘是猶疑之色。

「好了,娘娘,從太孫妃到太子妃直至那至高無上的後位,你且放寬心,既然咱爹給我起了『善圖』這個名字,我就一定要為娘娘早早籌謀,亦步亦趨也好,費心安排也罷,總要攙著娘娘披荊斬棘,達成心愿。如今娘娘只要好好安胎,余的,都不用管。」慧珠面上是一派勢在必得之色。

胡善祥依偎在她的懷裡,心裡好一陣撲通。

迎暉殿後苑竹林內,若微站在竹樓屋前的廊檐之下,手裡捧著小龜,如今這龜殼早已長好,彷彿從來沒有裂過一般。

如今迎暉殿里只有在此處才能覓得一絲清閑,剛要坐在一旁的石凳之上,紫煙立即將她扶住,墊上一個棉墊子,這才請她坐下。

握住紫煙的手,一切感激均可意會。

「主子,湘汀回來了!」紫煙眼尖,看到從前院角門閃身而過的一抹麗影。

湘汀提著食盒款款走來,人未開口先是一笑,紫煙與若微都放下心來。

「可是辦妥了?」紫煙忍不住問道。

「正是呢!」湘汀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放在亭中圓桌之上,「看,都是平日里主子喜歡吃的爽口小菜,忍了這幾日,快用吧!」

「不忙!」若微拉著湘汀坐下,「她們怎麼說。」

「倒是沒說什麼。我先照主子的吩咐把銀子拿出來。還沒開口那程嬤嬤就訓斥開了,說什麼我沒安好心,拿銀子污了她們的清譽。可是當我把銀子收起來,又把那幾樣稀罕玩意兒往她們眼前一晃兒。這兩人立即直了眼。她們雖然沒見過,可是也聽說過,這可是寶船隊出航西洋帶回來的洋寶貝,皇上在正月里剛賞了皇太孫,引起滿朝震驚,趙王漢王為此還鬧了一陣。這價值連城的寶貝,她們哪裡還能推。」湘汀一面給若微布菜,一面細細說來。

「這些人,平日里一本正經,一口一個宮規胎訓,還不是張著嘴等咱們拿銀子喂。看她們日後還猖狂不?」紫煙氣呼呼地說道。

「你把我的意思都跟她們說了?」若微問。

「是!」湘汀笑了,「果然是主子高明。三下兩下她們就招了,與咱們設想的一樣。剛進府的時候,那邊就使了銀子,吩咐要好好照料您。如今我把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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