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逍遙煙浪誰羈絆 第一章 洛神賦新篇

端本宮花園之內。

若微獨自緩緩而行,剛剛在文安殿里的情形,讓她進一步了解了太子妃張妍的為人,事事求穩,不容行差半步。怪她嗎?若微嘆了口氣,自己腹中所懷的是朱瞻基的頭胎,輕重厲害自是心如明鏡。倘若不是確信萬無一失,太子妃如何向上奏報呢?恐怕就是報到聖前,皇上也會再派人來瞧,皇家的規矩就是這樣無情而繁瑣,想想真是煩都煩死了。

初春時節,殘雪消融,樹木吐出新綠,天空藍得讓人心醉,這端本宮雖不比御花園,但同樣生機盎然,滿目芳芬。

一陣春風微拂,很是愜意。

眼前的一池湖水實在是太迷人了,說不上煙波浩淼,卻是環境幽雅,景色迷人。岸畔挺立著蒼松翠柏,空中垂下綠色絲絛,碧波如鏡,頑石雜陳,處處透著寧靜和清幽,真是靜思問禪之妙處。

若微站在池畔,靜靜地想著那年在南京宮中龍池之邊巧遇太子朱高熾的事情,她想著想著不由笑出了聲。

「一個人,也能笑的這般有趣?」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若微轉過身,在那一片淡紫色的丁香花中,一身白色綿綉襦衣,頭戴玉冠,腰束玉牌腰帶的年輕公子,正駐足而望。

宮裡何時有了這般俊俏的公子?

世間的男子中,在若微眼中能稱的上是英俊的原本只有兩人。瞻基和許彬,對瞻基自然因為情愛所故,所以心裡便認定他長的最是英俊。而事實上理性地判斷許彬才是男人中少有的絕色。

只是面前此人,與許彬相比,似乎更勝一籌。

同樣的美如冠玉、明眸皓齒。

所不同的是,許彬的眼神兒太過複雜,時而陰寒,時而凌厲,偶然閃過的一絲柔和,任你費盡心機都難以捕捉的到,而且他骨子裡帶出來的傲氣與桀驁之態則更讓人難以接近。

而眼前這個他,冰清玉潔,眼神兒純凈的如同一池春水。不,她馬上否定了自己,春水太過柔媚,而且微風拂過,還有陣陣漣漪。

他的眼神兒,乾淨的就像八月里的晴空。

不是,這個比喻也不好。

若微輕輕咬著下唇,眉頭微擰,一時之間,竟想不出什麼準確的詞句來形容。

總之,他眼神兒純凈的如同處子一般,讓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而此刻他也在細細打量著面前的女子,一身水綠色的印花錦緞衣裙,圍著白狐圍脖,腳上蹬著同色的皮靴,外罩一件銀白色的兔毛風衣,頭上簡單的挽了個髮髻,簪著一支翡翠素釵,散發著淡淡的柔光,靈動的眼眸,如蓓般的朱唇,嬌俏的秀鼻,淺淺的梨渦,組合成一張絕世的容顏,這樣一張臉,叫人看了,再也捨不得移開目光。

像什麼呢?

他稍加思索就想到了,是殘冬中從滿是積雪的地里冒出來的點點新綠,閃爍著靈性的美,透著無盡的活力與生機,讓人心驚,更讓人沉醉。

這是誰呢?沒聽說父王又納新寵呀。

他索性開口問道:「你是新來的?」

若微笑了,花枝微顫。

若是別的女子像她這樣笑,他只會嗤之以鼻、十分不屑。因為這笑也太那個了。就像百花之中,他素來喜歡丁香,只因為丁香吐露芬芳,而葉子卻飽含苦澀,它把素雅美麗的容顏、沁人心脾的芳香悄無聲息地留給世人,卻把憂鬱、哀怨深深埋藏。最不愛的就是張揚的紅杏與鬥豔的牡丹。

所以,他喜歡安靜的,溫婉的,內斂的女子,就像他所尊敬的母妃一般。可是今日,不知怎的,這樣活潑的,不知道害羞的女子,這樣對著他笑,他非但不惱,反而覺得十分親切。

這笑容,怎麼如此熟悉?

而她則突然停下,將所有的笑容全部收回,眉間淡淡地重新籠上點點憂愁,獨自轉過身去,沿著池邊緩緩而行。

好生奇怪的女子。

她到底是誰?

只淡淡的一瞥,嬌俏的一笑,一嗔一嘖間就讓自己沉迷其中、忘了所有。

他仍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一片杏花悄悄落在他的肩頭,他也渾然不覺。

若微沿著湖邊慢慢走著,不多時,來到一座木橋之上,剛待坐下休息,卻彷彿聽到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響,她立即停步,四下張望才發現那聲響似乎來自橋下。

輕聲的喘息聲中,夾雜著衣裳布帛摩挲的聲響。

帶著威嚇口氣的男子的質問聲幽幽傳來:「既然敢來,為何還要躲躲閃閃的?」

「主子,奴婢實在是怕的緊!」稚齡女子瑟瑟發顫的音調。

若微正是進退兩難,若照直走過去恐怕橋下的人聽到會有所查覺。而要退回去,又不知從橋洞下面能不能看到自己,正在躊躇難為。

只聽橋下男子又說:「怕什麼?與其跟那些太監結成對食,菜戶,當一對假夫妻,還不如跟了我!」

那女子沒有再出聲。

接下來橋底下傳來的聲音,讓若微聽得有些面紅耳赤,這橋下的女子應該是這太子宮中的小宮女,可是那男子又是何人呢?也真噁心,居然大白天的,在這花園的橋下干這等下作之事,也太張狂了吧,這人來人往的,若是讓人瞧見,豈非又是一場軒然大波。

若微悄悄站起身,輕移蓮步,向橋面走去。

然而不想聽的話又再次傳來:「把這個獻給她,保你當上六品宮正!」

「奴婢,奴婢不敢!」小宮女的聲音聽起來甚為可憐。

「又不是毒藥,這東西的妙處,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嗎?」那人彷彿在小宮女的臉上輕拍了兩下:「聽話,否則……」

「奴婢知道!」

無意間碰到宮裡最齷齪不堪的垢事,若微心情立時跌入谷底,只想躡手躡腳趕緊逃離現場。好容易看到了文安殿的大門,若微手撫胸口,面色蒼白,只一味低著頭往前走。

正遇上前來尋她的雲汀,見她臉色不好,急忙問道:「孫令儀這是怎麼了?走的這麼急!」

若微見到雲汀,又回身看了看百丈之後的花園,小橋隱約在碧波花海之中,四下里並無半個人影,這才定了定神說道:「雲汀姐姐,我內急!」

雲汀忍著笑:「既如此,令儀就快隨奴婢回去吧,殿下已經回來了,太子妃請令儀速去一同用膳!」

若微長長鬆了口氣,跟著雲汀回到文安殿中,先去了偏殿解了所謂的「內急」,才進入正殿宴會廳,只見太子妃、朱瞻基與胡善祥已然落座。見她入內也不等朱瞻基開口,胡善祥便立即起身將她扶了過來,坐在朱瞻基下首,口裡說道:「妹妹快坐下用膳吧,妹妹不在,殿下食不甘味!」

若微笑了笑:「姐姐說笑了!」

這才舉起筷子,開始用膳。

朱瞻基看她神情彷彿微微有些異樣,不知她是在外面遇到什麼事,還是剛剛又被母妃教訓了,所以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太子妃,只見太子妃一派沉靜,並無不妥與不悅,心中不由暗暗納悶。

四人圍坐用膳卻靜默無語,一餐飯吃的實在有些拘謹。

宴罷撤去席面,換上茶水。

太子妃看了看若微,又把目光投向朱瞻基:「若微的性子,依舊有些稚氣,才一會兒沒盯著,就跑出去沒了人影。這哪裡像是要當娘的人?本宮想留她在太子宮多住些日子,也好好幫她調息調息身子,你們的意思呢?」

若微心中大呼糟糕,差點脫口而出,只是桌子底下悄悄伸來朱瞻基溫潤的手,他的手緊緊握著若微,安定了她的緊張與驚惶。

朱瞻基並未直接開口相阻,只把目光投向了胡善祥。

胡善祥自然明白,朱瞻基此時怕是捨不得離開若微半步,與其他來開口回絕太子妃,倒不如讓給自己做做面子,於是面上含笑,柔和的語音悄然響起:「母妃的體恤與關切,莫說是若微妹妹,就是善祥也甚是感動,只是眼看父王的千秋節近了,兩位皇妹又值及笈待聘之期,母妃定是有很多事情要操心,善祥原本還想幫母妃分憂,哪能讓母妃再勞心費神照顧我們。」

太子妃張妍眼神中流露出欣慰之色:「這些事情難得善祥還記得這麼清楚!」

胡善祥淡淡地笑了,那模樣要多賢惠就有多賢惠。只是她心裡明白,一切都多虧了姐姐慧珠,在出門之前再三提醒,否則又怎會有如此現成的一番說辭呢?只是此刻她微微有些不快,太子妃要把若微留在宮中,明著說是要給她調養身子,立立規矩,而暗中還是為了要保住她的龍胎,難道太子妃對自己並未完全相信?

想到此,她故意麵上一派熱忱之色,先是沖著若微笑了笑,隨即仰頭望著太子妃說道:「母妃大可以放心,若微妹妹就像善祥的親妹子一樣,善祥一定會把她們母子照料的妥妥噹噹的!」

太子妃見她言辭甚是肯切,趁著舉杯飲茶,又掃了一眼朱瞻基與若微。心道,「痴兒呀,為娘的苦心,你們竟不如胡善祥看的透,只一味的顧著纏綿與私慾,罷罷罷,兒孫自有兒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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