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鳳樓龍閣珠翠繞 第七章 連環巧諫言

瞻基親手為若微披上水鴨子毛的緞綉氅衣,牽著她的手,身後跟著司音與司棋,一併出了迎暉殿,向胡妃所在的宜和殿走去。

穿過迴廊剛剛遠遠地看到大殿。若微手上就稍稍用力掙開了瞻基的手。瞻基微一垂首似是有些不明就理,只見若微淡然一笑,更是放緩了步子,與他隔了尺余,只在他側後方悄悄跟著。

瞻基這才明白。是的,依舊是嫡庶有別,人後如何寵愛,人前也須得顧及禮法。心中雖然不甘,卻也不便多說,只把步子稍稍放緩向殿內走去。

「殿下駕道!」門口的小太監的嗓子似乎比往日都要清亮。

惹的瞻基沖他掃了一眼,小太監忙低下了頭。

分列兩旁的侍女立即高高打起棉簾,此時,皇太孫妃胡善祥領著袁媚兒、曹雪柔等人出來相迎,深深地福禮下拜「殿下!」

朱瞻基點了點頭,邁步入內。

若微緊走幾步,沖著胡善祥道了一個萬福金安。

胡善祥立即伸手相扶:「快免了,這外面天寒地凍的,快進來吧!」

進入室內,司音、司棋上前為若微除去外衣。若微抬眼一看,這次可不是袁媚兒搶在頭裡,正是胡善祥自己親手為朱瞻基解開大氅,又命梅影恭恭敬敬地拿到裡間還特意囑咐拿上好的龍涎香熏著。

一邊又吩咐下人端上香湯,又是親自為朱瞻基凈手。

如此殷勤體貼,倒讓朱瞻基很是有些不自在,只好說道:「剛剛凈了手過來,這一路上並無風塵,不妨是的!」

胡善祥笑而不語。

此時只見慧珠上前對著眾人肅了肅:「殿下、娘娘,西花廳已備好早膳,請移步!」

「好!」胡善祥目光投向瞻基,瞻基點了點頭,兩人先行步入西裡間。

若微正在遲疑,只見袁媚兒走上前來拉起她的手,耳語道:「姐姐可聽說了?今兒怕是要給咱們定什麼規矩呢!」

若微「咦」了一聲,搖了搖頭。

又把目光轉向曹雪柔,曹雪柔沖她微一頜首,態度大方得體、不卑不亢,一個人領著丫頭在頭前走了。若微心中暗想,此人倒不是騎牆之流,看似嫻靜如水,實則頗有風骨。

正在愣神兒之際,袁媚兒沖著自己,深深屈膝:「姐姐,小妹昨日唐突了,姐姐可莫要往心裡去呀!」

若微知道她正是為了昨日在太子宮中以一句戲言惹來的事端致歉,看她臉上一派天真嬌憨,想想她應該也是無心的,所以並不為怪:「袁妹妹哪裡話?你昨日不過一句戲言,太子妃此舉也不全是因你而起!」

袁媚兒剛待再說,只聽身後丫頭輕聲催促,這才與若微攜手,一同入內。

西花廳內布置的極為雅凈舒適。

一隻暗紅色的檀木大圓桌放置其中,四周配了五張同質暗紋兀凳。朱瞻基居主位,胡善祥居左,曹雪柔甚是機靈,居然棄右邊不坐,而是坐在了最下首。

如此一來,留給若微和袁媚兒的,要麼是緊挨著朱瞻基,那幾乎就是要與王妃比肩,要麼就是得挨著胡善祥。

若微心思一轉,立即輕輕推了一把袁媚兒,以手一指朱瞻基:「妹妹昨兒還說冷呢,今殿下身邊有個位子,你去坐坐就暖和了!」說完,自顧走到胡善祥身邊:「若微挨著娘娘坐!」

胡善祥雖有些意外,但依舊露出端莊和煦的笑容,伸手拉了若微坐下。

袁媚兒呢,怔了一下彷彿有些扭捏,看著瞻基滿臉羞澀。

瞻基見她如此,只得沖她招了招手:「媚兒也快落座吧!」

「謝殿下!」袁媚兒一臉歡喜,忙走了過去坐在瞻基身邊。

慧珠稍一示意,立即開始傳膳。

府內膳房的小太監們,手提著內置火爐的紅木食盒進入殿內。由近身侍候的丫頭們掀開食盒,隨即從裡面端出各式菜品和湯水。

所以這膳食上桌的時候,都是芳香四溢、冒著熱氣的。

這是若微第一次在胡妃的殿中飲宴,那菜肴固然精緻,可是那盛菜的器皿似乎更讓人驚嘆,都是一水兒的掐絲琺琅纏枝花卉瓷盤,那琺琅釉色純正,花朵飽滿肥碩,都是宮窯內燒制出來的上上之品。

這套器皿,就是太子妃也未必捨得拿出來擺宴。

又看她今日的妝扮,鑲貂狐毛的大袖圓領花冠襖,二十四褶大紅流金的玉裙,外罩的是只有一品、二品親王正妃才能用的蹙金綉雲霞翟紋的霞帔,雖然不是正式參見帝後的禮服,卻也極為隆重華美,難道今天真是別有用意?

正想著,只見胡善祥沖眾人淡淡一笑,指著面前的幾樣點心說道:「這湯油炸雲吞、夾心小紅糕、長生粥、鴨油燒賣、糯米紅豆粥和桂花糖糕,都是南京的廚子做的,大家都嘗嘗吧!」

「還是胡姐姐想的周道!」

「謝娘娘!」

席上一派和美,吃的歡暢盡興。

瞻基也連連稱讚,他剛剛放下筷子。

在桌旁侍立的慧珠即上前問道:「殿下,可是用好了?」

瞻基點了點頭。

慧珠又看了看在坐的各位:「娘娘和各位主子也用好了?」

眾人見瞻基落了筷子自然也都紛紛停箸,示意用好了。

慧珠撲通一聲跪在桌前,眾人都不免一愣。朱瞻基微微皺眉,胡善祥立即起身走到慧珠跟前,伸手相扶:「慧珠姑娘是太子妃跟前近身侍候的老人兒,也是六品的宮正,更是這府里的管事,何事至於如此?」

慧珠正色說道:「殿下,娘娘。正因為慧珠身負管理、督促太孫府事務的重責,所以見到不合規矩之事必要嚴於律之,可又怕驚擾了娘娘和殿下所以要先行請罪!」

「這?」胡善祥回頭看著朱瞻基,朱瞻基揮了揮手:「既是按規矩辦,本王與娘娘又怎麼怪你?這府里事務既是母妃令你打理,你自當秉公處置!」

「謝殿下!」慧珠這才站起身:「恕慧珠越禮了!」

「無妨!」朱瞻基的目光從慧珠臉上輕輕一掃,轉而停在了胡善祥身上。胡善祥面上如水般寧靜,並無半點驚慌,瞻基暗暗思忖,不知她們這一出究竟為何。

這時,慧珠對著殿內服侍的眾侍女和小太監說道:「太子妃與殿下和娘娘,都如此信賴於我,我就要鼎立而為。須知咱們皇太孫府不比其它的親王府、郡王府,規矩是比照太子宮的。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但是如今我在一日,就不允許廢法越禮的事情發生。剛才是哪幾個在近前上的菜,出來跪下!」

她此言一出,殿內的人都是一驚。

於是,連著胡善祥身邊的大丫鬟梅影、落雪,還有幾個小丫頭都跪在廳內。

慧珠一臉嚴肅:「剛剛那道香酥炸黃魚,是誰上的?」

聲音中透著一絲冷俏俏的寒意,有膽小的丫頭居然瑟瑟發抖。

片刻之後,才有一人跪著向前挪了幾步:「回慧珠姐姐的話,是芳兒!」

回話的是一個穿著青布藍花衣裙的小丫頭。

「是你?」慧珠走近一步,抬起她的下頜,面上似乎有些不忍,只是憐惜之色轉瞬即逝。她猛地抽回了手:「來人,拉下去重責二十板子!」

「是!」外面侍立的小太監立即上前按住芳兒的肩,就把人硬往外拉扯,芳兒先是嚇傻了,隨即驚呼著:「慧珠姐姐,為何罰我?」

「為何罰你?」慧珠笑了,又嘆了口氣,指著梅影說道:「梅影,你教教她!」

梅影低垂著頭,似乎微微有些膽怯:「侍候主子們膳食,要提前凈手,並在香爐上熏過。這手萬萬不能留指甲。呈菜時,雙手可托、可捧,然手指不能觸及盤子邊緣,更不能碰到菜品。掀蓋碗時,要側身轉頭掩面。上菜時要守的規矩,其一,熱菜應從主賓對面席位的左側上;其二,上單份菜品或配菜席點和小吃等應先賓後主;其三,上全雞、全鴨、全魚等整形菜,不能頭尾朝向正主位……」

「好了!」慧珠彎下腰,看著芳兒:「如今,可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芳兒抬眼看了一眼那桌上,吃剩下的半條香酥炸黃魚,魚頭並未朝著朱瞻基,於是立即驚呼:「可是,可是,那魚頭並沒有對著殿下呀!」

慧珠嘆了口氣:「那是剛剛梅影見你壞了規矩,又不能當時提點,怕影響主子們用餐,所以偷偷移的!」

梅影聽了立即伏身叩首:「慧珠姐姐,梅影知錯,梅影不該私自動主子們的菜肴!」

慧珠點了點頭:「你的錯,一會兒再罰!」

她伸手指了指芳兒:「看來,你真的不適合在內堂當差。錯了居然還不認賬,教你還不用心學,只知道一味的狡辯。來人,先領二十板子然後遣了出去!」

「慧珠姐姐!」芳兒此時是真的知道害怕了,一雙大大的眼睛滿是驚恐,看她的樣子不過十三四歲,眾人都有些不忍,卻也不好講情,畢竟這施罰和被罰的人都是皇太孫妃屋裡的,旁人自不便說什麼。

朱瞻基靠在椅背上眉頭微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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