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和殿內。
慧珠將一個大紅繡花的靠枕墊在皇太孫妃胡善祥的身後,又奉上一碗熱湯。
胡善祥連忙接下,放在榻上的邊桌之上,開口嘖道:「姐姐快歇歇吧,如今你是我皇太孫府的管事,這些端茶遞水的活兒哪裡用姐姐來做?」
慧珠淡淡地笑了笑,又回身看了看殿內:「落雪、梅影這些年跟在娘娘身邊,自是妥貼的,只是能親自為娘娘做些事情,姐姐心裡也好過些。」
胡善祥心中微微一緊,還是親姐姐最知道自己這幾年的苦楚。於是將身子向前一探依偎在慧珠懷裡:「姐姐,母妃怎麼好端端地讓姐姐入我們這皇太孫府?可是對妹妹有什麼不滿?」
慧珠目光掃著那碗還冒著熱氣兒的湯藥:「還不是為了這個!」
順著慧珠的目光,胡善祥怔怔地望著那碗湯藥,心中更加疑慮:「這是什麼?」
慧珠用手指在她臉上輕輕一抹:「娘娘好糊塗!這是宮裡的暖宮九保湯,是為了讓娘娘坐懷中胎用的。」
「啊?」胡善祥面上微微發燙,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喃喃低語:「想必母妃是著急了,是我沒用,跟殿下圓房也有些日子了,可是……沒個消息!」
「我的傻妹妹!」慧珠此時也改了口,顧不得再喚什麼娘娘了,她悄悄附在胡善祥耳邊低語片刻,只見胡善祥面上神情似信非信:「當真如此嗎?」
「那是自然的,否則這宮裡為什麼早有祖訓?初一、十五,必得在正宮娘娘寢宮中留宿,就是這個緣故。」慧珠言之鑿鑿,又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遞給胡善祥。
胡善祥只當是什麼求子的秘方,拿過來展開一看,立即羞紅了臉,忙把小冊子合上丟回給慧珠,嘴裡輕「啐」一聲,「姐姐怎麼拿這等污濁之物給妹妹看,真是羞死人了!」
慧珠忍著笑,低聲說道:「什麼污濁之物,是保妹妹榮寵一生的寶貝。為了這小冊子,姐姐可是花了五百兩銀子和一串東珠,才換來的。」
胡善祥剛待回嘴,只聽得外面突然一陣紅通通的火光:「哎呀,不好,可是哪裡走了水?」
慧珠回身一看,紅通通的耀眼的光彩已然把窗子映染的霎是好看,心中也不免犯疑,嘴裡立即喊著:「落雪,梅影,快去看看,外面是什麼光亮!」
「是!」外面守夜的侍女立即應著,匆匆退下。
不多時,梅影進殿來報:「回娘娘的話,是小善子帶了些人在東苑湖邊放煙火!」
「哦!」胡善祥長長鬆了口氣,面上立即變的和緩起來:「嚇了本妃一跳,還以為是哪裡走了火,原是在放煙火!」
只是慧珠聽了,秀眉一挑:「那煙火是放給誰看的?」
「這!」梅影微微一頓,這才回道:「聽說,是殿下與孫令儀在泌芳亭上飲酒彈琴……」
慧珠點了點頭,果然不出所料。她揮了揮手,梅影悄悄退下。慧珠對上胡善祥的眼眸,面露憂色:「殿下也太沒有分寸了,這新年裡的第一天,不來陪娘娘,也就罷了。居然還在園中,領著側妃盡情歡娛。這也太沒把你這個正妃放在眼裡了!」
胡善祥低垂著頭,心裡何嘗不是既委屈又憤恨呢。
與瞻基合鸞的甜蜜此時早已煙消雲散,以前自己是對男女之事朦朦朧朧,不得究竟。而如今她才知道與心愛之人共赴雲雨、同享歡娛是何等的快哉。以前沒有圓房,她可以獨守空房三年之久,如今領略了那等讓人慾醉欲仙的快活之後,再讓她日日獨眠,卻是再也不能了。
慧珠看她面色凄然眼中含淚,十指也微微輕顫。心中自是又氣又恨,偏偏在此時東面高坡之上又隱隱地傳來一陣琴音,無疑如同火上澆油。慧珠深深吸了口氣,湊在胡善祥耳邊廖廖數語。
胡善祥又驚又喜,一雙美目三分期待,七分惶恐:「姐姐,這樣,可行嗎?」
慧珠目光幽幽,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第二日一早,瞻基剛剛起身,若微還在帳內熟睡。聞聽動靜的司棋、司音悄悄進房,雙雙福禮:「殿下,今兒不用上朝,還起的這麼早!」
瞻基點了點頭,幫若微掩好帳子,這才站起身來,一面向外走著,一面說道:「你主子還沒醒,讓她多睡一會兒。」
司音立即閃身出去,不多時,便有兩個小太監進得殿內,手提銅壺,將熱水緩緩注入青雀壓花明晃晃的銅盆里,另有一人手捧青瓷帶蓋方盒,司音把瓷蓋輕輕一掀,瞻基用目一瞅,不禁笑了:「又是什麼新鮮玩意兒?」
司音剛待答話,只見身穿翠衣錦繡八寶百褶裙的若微俏生生地從內室走了出來。
「咦,這倒是奇了,你怎麼也起的這麼早?」瞻基原本正要潔面,看她來了,立即沖她招了招手。
「殿下也不叫我,昨兒慧珠姐姐入府,當了咱們府里的宮正管事,今兒該早早前去宜和殿道賀才是!」若微一面說著,一面拿眼睛瞄著瞻基身前剛倒好的洗臉水。
瞻基笑了,拉著她道:「來來來,讓你先洗就是,省的一會兒晚了,又來賴人!」
司棋帶著人正從外面進來,聽到此語不由笑道:「瞧殿下說的,真把我們主子當成小孩子了!」
瞻基心情大好,也與她們調侃起來,眼中含笑,指著若微:「可不就是個小孩子嗎?」
若微用清水潔了面,又從司音遞過來的瓷盒裡拿起一塊嫩滑白凈的圓形粉團,在手上輕輕一揉,隨即又把粉團放回到盒中,雙手在臉上一抹,立時像塗上了一層白脂,她以食指和中指輕輕在自己臉上打著圈圈,輕輕撫觸著,然後才用水洗凈了,又拿手巾在新換上的溫水裡浸濕、擰乾,輕柔地擦拭著自己的玉顏,這才算完事。
朱瞻基在邊上看著覺得很是新鮮。
若微像獻寶一下,拿著瓷盒子送到他面前:「殿下,聞聞,香也不香?」
朱瞻基輕吸了口氣:「好香!這是何物?」
若微眼眸一閃,也不直接答著,只文鄒鄒地念著「王敦初尚主,如廁……,婢擎金澡盤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著水中而飲之,謂是『乾飯』。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她話音未落,朱瞻基大窘,面上微紅,揚手似乎要打,而她一轉身就閃到紫煙的身後,笑的直不起腰:「殿下怎麼不嘗嘗呢?」
「真是把你寵的沒邊了!」瞻基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這時司音已喚人重新呈上洗漱用品,瞻基綳著臉,也不理人,只顧著自己潔面、漱口。
而紫煙偏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纏著若微問道:「主子,剛剛說的什麼?殿下為何要惱?」
若微又是一陣大笑卻也不答話,坐在妝台之前由著湘汀等人幫她上妝、梳頭。
紫煙更是莫名奇妙,連連追問。
若微被她纏的緊了,才說道:「我剛剛跟殿下說的是魏晉時期的一個典故。那時剛剛有了澡豆。可以潔膚去垢。不過只是宮中少數得寵的主子才能用,民間還不知道,就是一般的王公貴族也不知曉。那澡豆本來是用來洗手、冼澡用的,可是初登大寶的王敦,不知道它的用途,在入浴時,見婢女們用琉璃碗盛著端到他面前,以為是什麼吃食,就用水和了,把它當『乾飯』吃了,左右侍從無不大笑,也由此鬧出個大笑話。」
「啊?」紫煙聽了目瞪口呆,就是司音、司棋也是忍俊不止,壓抑著低聲笑著。瞻基一掀帘子走進內室,輕哼一聲,臉上還有些怒氣未消。
若微站起身,搖曳身姿在朱瞻基面前輕舞著轉了個圈:「怎樣?殿下看看今日若微如此裝扮,可還妥當?」
「不妥?」瞻基氣哼哼地坐在榻上,瞅也不瞅。
「哦?哪裡不妥?是髮髻、珠釵、還是衣裳?」若微臉上洋溢著笑容,走過去拉起他的手。瞻基想甩,又怕用力過猛閃著她。
只好任由她拉著,可是面色依舊還是沒有緩和。
若微緊挨著他,直往他懷裡鑽。
見此情形,湘汀招了招手,室內服侍的幾人都退了下去。
瞻基這才伸手在她臉上狠狠一捏:「好個刁鑽的小丫頭,如今越發的皮了!」
若微的手輕撫著他的胸口,吐氣如蘭:「開個玩笑以搏夫君一笑嘛,原是小女子一番好意呢!」
「好意?你是想搏我一笑?我看這滿屋子的人都在笑,唯獨本王沒有笑!」瞻基輕哼著,對於懷中的佳人當真是說也說不得,打也打不得,惱又惱不得,無奈之極。
若微仰起臉,對上他的眸子:「那是殿下小氣。我若說的通,說的有理,證明這就是我的一片好心,殿下又當如何?」
瞻基看她明眸珠顏,輕靈動人,心中悶氣早已去了大半,遂說道:「若有理,就自然會賞!」
「好!」若微拍手叫好:「我也不要別的賞賜,我要殿下帶我去看『西山晴雪』」
「這有何難?」朱瞻基點了點頭。
若微站起身,從妝台前面拿起幾個小盒子走過來,像獻寶一樣在瞻基面前晃了晃,「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