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此度見花憶君歸 第六章 崢嶸初顯逢

皇太孫府內東側宜和殿內。

皇太孫妃胡善祥坐在妝台之前,對鏡理妝。

侍女落雪拿來一盞宮燈,取下燈罩,撥亮燭心,又放在一旁,輕聲喚道:「娘娘,再等等吧!」

「不必等了,卸了吧!」說著,胡善祥從頭上取下那隻金步搖,又摘下玉釵和翡翠耳墜。落雪面上微微一黯,這才上前幫她拆了髮髻,那一頭秀髮如同黑色的緞子一樣瞬間傾泄下來。

脫下薄如嬋翼的金絲銀線織就的霓裳睡衣,重新換上一件樸素的雪綢中衣,走至床邊侍女梅影掀起幔帳,又在錦被中多放了一個湯婆子。胡善祥面上微微變色卻不發一語,躺在床上擁著被子懷裡抱著一個暖爐,腳下還放著一個湯婆子。

一滴清淚緩緩從眼角流出。

「湯婆子……」胡善祥喃喃低語,三年了,每到入冬,自己就要靠它來挨過長長的寂寞的冬夜。這名字是誰起的?不過是一個灌了熱水為人暖床的瓷罐子,卻偏偏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婆子,民間語,意思就是娘子、妻子的意思。原本是夫妻間相互依偎、相互暖床,到了她這兒,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太孫妃,在她的寢宮裡夜夜居然只能依靠這個瓷罐子。

胡善祥眼中的淚水越蓄越多,她下意識地一腳將那個「湯婆子」踢開,誰知輕微的一聲咕隆的聲音,守夜的侍女立即警醒,隔著帘子問道:「娘娘,碰到什麼了?」

「無妨,踢到湯婆子了!」胡善祥語調盡量和緩。

她真想把手中的暖爐與床上的湯婆子統統扔掉,摔個粉碎,可是她不能,因為她是皇太孫妃。三年來的謹小慎微,左右逢迎,終於得到宮中上下一片讚譽之聲。如今,絕不能因為一時激憤莽撞行事白白丟了這個好名聲,於是她緊緊咬著被角,任由淚水悄無聲息地滑入被中,卻不能露出半點兒聲響。

這宜和殿,原是皇太孫府除了議室待客的前殿以外的中心建築,也是最華美的殿宇。

這裡是皇太孫與皇太孫妃的寢殿,可是皇太孫朱瞻基卻一直住在東南側的書齋之內,所以這正殿形同虛設。

在正殿之後,東西兩側還各有幾處殿閣和院落。

皇太孫的兩位有封號的側妃,曹雪柔與袁媚兒都居在西側,一個居月華樓,一個住香遠齋。

還有其他幾位侍妾,統統居在西南角的碧晴院里。

東邊最好的一處獨立成景清幽雅緻的園子一直空著。原本眾人以為那裡離皇太孫的書齋最近,是他留給自己休息、待客用的。然而沒成想前幾日他突然命人仔細收拾出來,打掃一新之後親自布置妥貼,又從庫內調出許多陳設、擺件和嶄新的傢具。引得眾人私下議論,不知是哪個說走了嘴,消息這才傳開,原來是給一位姓孫的嬪妾預備的。

如今,她雖然是午夜時分悄然入府,可是府內上下像一陣風似的都傳開了。

什麼皇太孫親自去碼頭相迎,不僅與皇太孫同乘一輛車輦,居然還破了府內的規矩,將馬車直接趕入內院,而且,據說還是皇太孫親自給抱下馬車的。

僕從及侍女們議論紛紛,原本冰冷而不苛顏笑的皇太孫,竟然也有如此深情款款、纏綿體貼的一面。

下人們聊的起勁,不過當個新鮮事來過過嘴癮,可是傳到主子們的耳朵里就彷彿如芒在身、抑鬱難平了。

如今,夜已經深了。可是整座皇太孫府內不僅是皇太孫妃胡善祥輾轉難眠,那月華樓上的暖閣之內,對坐品茶的袁媚兒與曹雪柔也在為此事唏噓不已。

袁媚兒一派嬌憨靠著綉墩神態慵懶地歪坐一旁,伸出纖纖玉指從炕桌上的果品盒裡撿起一塊杏脯放在口中含著。

曹雪柔見了,不由笑道:「妹妹可是有喜了,這陣子總是喜歡吃這樣酸酸甜甜的東西!」

「我若有喜,便離死不遠了!」袁媚兒瞥了一眼曹雪柔,恨恨說道:「姐姐明知道我們幾個還都是璞玉之身,這皇太孫從未近身,何來的有喜?」

曹雪柔平白遭她如此搶白,卻不能惱怒,只得端起桌上的茶淺淺地飲上一口,不再言語。

可這袁媚兒卻是個貓兒性子,說歹就歹,說好便好。見曹雪柔不語,自知禮虧,又開口圓場,借題說道:「姐姐,聽說了沒有?今兒殿下從外面迎回來一位佳人,安置在迎暉殿里了。聽說一直到現在,殿下還沒出屋呢!」

曹雪柔面上如如不動,只淡然一笑道:「哎,想我們幾個,姿色太過平庸又無才德,所以入不了皇太孫的眼。如今殿下能找到意中人,若真是早早生下一兒半女的,我們府里也就太平了!」

「切!」袁媚兒不滿地撇了撇了嘴:「姐姐這話,是說給外人聽的。妹妹面前,何須如此虛枉?若真是旁人,倒也罷了。聽說,這回入府的正是那年敗在太皇妃手下的那個孫若微。」

「哦?」曹雪柔彷彿初聞此事,面上有些驚詫,連連問道:「可是真的?那倒是奇了,明明是選退的才女,不是聽說送到南京城郊的道觀中為仁孝皇后祈福了嗎?如今還能入咱們府中,這裡面的緣故可是耐人尋味!」

「說的才是呢!」袁媚兒也有些氣悶:「我看皇太孫對她那才是情深意重。聽說了沒有?那所空著的殿宇給了她了,名字起的正是『迎暉殿』。『迎暉殿』我看怎麼不直接叫作『昭陽殿』?如今我才算看明白,這三年來殿下如此冷落咱們,原是跟上邊較著勁,做給皇上和太子、太子妃看的。現在好了,上邊剛一鬆口,這人立馬就從南邊給接過來了。看那樣子,可不是對一個小小的令儀嬪妾,倒像是對待正經的元妃呢!這樣捧在手心裡捂著,我看,咱們往後的日子,恐怕還不如從前呢!」

「噓!」曹雪柔拿眼四下一掃,示意袁媚兒小心說話。

「怕什麼?」袁媚兒面上有些滿不在乎:「不過咱們也不必犯愁,這天塌下來自有個高的在上邊頂著呢。恐怕咱們的這位胡娘娘,現在才叫是百爪撓心呢!」

「呵呵!」曹雪柔不禁掩面而笑,嘖怪道:「瞧妹妹說的。不過這三年也多虧了我們姐妹守在一起,互相說說體己話,打發些時日。要不這日子可是真難熬!」

袁媚兒端起桌上的茶飲了一口,一雙嬌媚的俏眼轉了又轉,忽又說道:「姐姐,說正經的,明兒個早上去皇太孫妃處請安,如果遇到那個孫若微,你說我們該如何自處?」

曹雪柔眼帘低垂,一雙纖纖玉手輕輕擺弄自己的衣帶,似是有些躊躇,許久之後才說了句:「我向來是個沒主意的,妹妹要怎樣,我跟著便是!」

話雖如此,曹雪柔心中卻另有打算。那孫若微既然是殿下心坎上的人,雖說是剛剛入府立足未穩,自己明著應是不親不近、兩下里都不得罪才好。可這私底下,還是應該與那孫若微多多走動、多親近些才是正途。

袁媚兒見她不語,也沒了興緻,兩人懶懶地又閑話幾句,袁媚兒才起身告退,返回自己的香遠齋。

迎暉殿內。

寢室的四個角落都放著火爐,爐上冒著蒸蒸的熱氣,讓室內溫暖如春。

四周垂著層層紗幔的七寶床上,輕紗幔賬之內,正是一室迤邐,春光無限。

若微靜靜地躺在床上,頭枕在瞻基的臂彎里,長長的秀髮遮去了她小半張臉,裸露在外的肌膚如雪似玉,柔肩似削成,細腰如弱柳。綾羅雪絲織就的幾乎半透明的紗衣內,那完美的侗體瑩白潤紅,精緻嬌美的五官如稀世明珠般耀眼。

朱瞻基側卧在她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就如同清晨一枝帶露的梨花令他如醉如痴,悄悄拿起她的手,將她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含在口中,微微用力一咬。

她便醒了,呢喃著低語了一句什麼,卻沒有聽清。

「若微,你好美!」他不由自主地圈緊了懷中的美人,在她臉上偷偷親了一口。

而她睡眼惺松,沖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習習的春風,似迷人的月色。她真的是好美,清麗出塵中散發著一種媚人的韻味,朱瞻基彷彿再一次受到鼓舞,他有些急不可奈地俯下身子,再一次吻住她的如花般的嬌唇。

然而就在此時,更聲響起。

外面守夜的太監已經叫了兩遍,若微伸手輕輕抵上他的胸口,笑意吟吟地看著他:「要去宮裡給皇上和太子、太子妃請安了?」

瞻基抓起她的手緊緊纂著又點了點頭,而面上表情實在有些戀戀不捨。

「我……這次回來,是否要入宮謝恩呢?」若微猶豫半晌,還是怯怯地問了出來。

「皇上面前就免了。母妃體恤,前兩天就有交待說是讓你先休養幾日,待臘月初八,與胡妃一起入宮請安!」朱瞻基眼中流露出來的關切與寵愛安慰著若微,讓她放下那顆稍稍有些不安的心。

若微點了點頭。當下即全然明白,她心中暗沉。臘月初八,一同入宮請安。這似乎是在對外宣稱,自己與朱瞻基其它幾位嬪妾一般無二,都是一樣的待遇。是了,只有正妃才在大婚之後第二日清早入宮謝恩的,自己如今只是一個小小的側室,說是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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