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此度見花憶君歸 第三章 浮沉誰主宰

三元觀大殿之上,早上按例的早課和講經說法結束之後,眾人齊頌並叩拜玉華真人。若微長長鬆了口氣,回來的太及時了,正好趕上入殿聽經,看樣子自己徹底未歸的事情沒人發覺,正在暗自偷笑,準備等玉華真人退殿之後,就拉著紫煙與湘汀隨著眾位道姑向殿外走去的時候。只聽殿里冷俏俏地響起玉華真人縹緲清麗的聲音:「都下去吧,若微留下。」

若微與紫煙湘汀面面相覷,都感覺有些意外。

她還在思前想後,玉華真人話音又起:「丫頭,還不快過來領罰?」

完了!完了!肯定是露餡了!若微擺了擺手示意紫煙與湘汀悄悄出去。然後這才輕轉過身,躡手躡腳地退了回來,跪在大殿正中的蒲團之上,低垂著眼帘說道:「求玉華真人恕罪!」

玉華真人看著若微嬌俏的身影跪在殿下,又看了看她身上的道服,心裡不免湧起一陣難過。如此美麗聰慧的女孩定是父母親人的心頭肉、掌中寶。一旨皇命被宣入宮中,原本應該在家中享盡父母疼愛,擁有快樂童年的她卻生生地被禁錮在宮中將近七年。而如今又莫名其妙的以花季之期被禁於這道觀之中。現在,她就這樣跪在自己面前,乞求恕罪嗎?她又何罪之有?

玉華真人實在有些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從蓮花寶座上走了下來,伸手將若微扶起:「陪我到前面山門外走走!」

「是!」若微看她臉上閃過一絲苦澀,彷彿有很多話要對人傾訴一般。於是扶著她兩人來到大殿外,向山門走去。

若微不知道,這是十五年來,玉華真人第一次邁步出了觀門,雖然只是在十幾丈外,卻恍如隔世。

站在觀景亭中,滿眼蒼翠,寂靜的山色,古樸的道觀,似乎讓她們的心情都稍稍平靜下來。

「昨兒,你一夜未歸,去哪兒了?」玉華真人望著遠處參天的柏樹,那認真的神色,彷彿在細細品鑒著樹冠上每一片樹葉的差異。

若微原本一路之上都在編著應對之語,但是此時看著她臉上的祥和與寧靜,置身在這樣清靜聖潔的環境中,她竟然將編好的理由棄之不用,直接把昨日為何下山,而歸途中遇到的事情悉數坦白相告,沒有半分的隱瞞。

說完之後,心中雖然忐忑但是卻如釋重負。

「無量天尊!」玉華真人轉過身,將若微緊緊摟在懷中。

突如其來的親切,讓若微有些難以適應。

半晌之後,玉華真人才輕輕放開了她:「我知道你是不會做不好的事情,所以昨夜你沒有回來我並未聲張也不想罰你。只是擔心你遇到什麼事情。好孩子,你心地純善,自然會逢凶化吉、遇難呈祥的!」

「玉華真人?你,你真的不責怪我?」若微大為意外。

玉華真人搖了搖頭,神情十分憂傷:「看著你,就像看著我的寶……」她稍稍頓住。

「寶慶公主?」若微接語道。

「寶慶?」玉華真人抓著若微的手臂,眼中又驚又喜:「你知道我的寶慶?」

其實若微在宮中七年,也參加過大大小小許多次宴會,可是她從來沒有見過寶慶公主,如果不是從許彬口中得知,她永遠不會知道大明還有這樣一位公主。只是現在,面對這樣一位可憐的母親,她平生第一次說謊了。

「是呀,寶慶公主長的很漂亮,只是尊貴異常,平時只待在自己的宮中,旁人很難得見。我也只是在每年正月的宴會上才能見到她。聽說她最早是由徐皇后代為撫育,後來徐皇后崩世,就改由王貴妃照顧。王貴妃為人極是和善,待公主極好!」若微把咸寧公主的境遇與衣食住行,起居情況娓娓道來,只不過將主角換成了寶慶公主。

在她的敘述中,玉華真人眼中漸漸蓄滿了淚水,面上是令人不忍相視的悲涼與哀傷,而唇邊卻努力浮起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苦笑。

就像月宮寂寞的嫦娥,又似對著銀河默默垂淚的織女。

那淚水一串串滴落在玄色的道袍之中,點點離人淚,悠悠慈母情,看的若微也鼻子發酸,眼圈發紅,一時之間忘了台詞。

「好孩子,你怎麼知道我是寶慶的……」她很想說,可是最終還是將那個稱謂生生咽了回去,她有些痴狂地搖了搖頭:「不是,我什麼都不是……」

「不!」若微從袖中掏出帕子,輕輕為她擦拭著臉上的淚痕:「你是寶慶公主的娘,永遠都是,不管是在宮裡,還是在觀中,不管過了多少年,也不論你們能不能相見。你是她的娘,這是磨滅不掉的事實,更是割不斷的親情。」

「若微!」此時的玉華真人,是脆弱的,她連連搖頭:「好孩子,你一定是哄我的,寶慶也許根本就不記得我了。我離開她的時候,她才四歲,現在她都十九了,她怎麼會記得我?而且,如果照你所說,皇上和貴妃如此疼她,她為何不能來此處看我?」

說著,說著,她花容大變,一雙眼睛痴痴獃獃地盯著若微:「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騙我。他,他怎麼會那麼好心,他絕不會善待我的寶慶。如果依你所言,寶慶今年都十九了,眼看就二十了,為何他還不為寶慶挑選附馬?」

那樣高潔清冷,鎮定自若的女子,此時只是一個痛哭流涕,傷心不已的母親。

若微看著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娘,她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怎麼沒選,皇上很早就替公主擇附馬了。只是咱們寶慶公主十分挑剔,一般的官家子弟她都看不中。皇上很尊重公主的意見,說是一定要讓公主自己選一位滿意的附馬,萬不能委屈了公主。」

不知是若微的話起到了安慰的作用,還是玉華真人自己想明白了。此刻,她停止了哭泣,定了定神,眼睛凝視著山下皇城的方向。半晌之後,她臉上才漸漸恢複了往日的清冷與肅靜,彷彿自言自語一般:「若微,你知道嗎?寶慶曾在童稚之時救了娘親的性命。是她的天真可愛,讓她的父皇在垂危之際以一絲憐憫留下了我的性命,除我以外,先帝三十四位有品級的妃子,二十名曾經侍寢卻無冊封的宮人悉數為他殉葬而去。從那時起,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是寶慶賜給我的。可是她永遠都不知道。我此生並無它求,只想讓她幸福。我活一天或是活十年都無足輕重。我只希望,從小就可以挽救她人的寶慶,也能夠主宰自己的人生。」

「主宰自己的人生!」若微在心中暗暗重複著這句話。天下的母親,有一百個就有九十九個會祝福自己的女兒嫁的好,一生無憂。然而那只是美好的祝福。想不到玉華真人和自己的娘親,她們的所言所行、心愿與期盼竟會是那樣一致。就是苦與甘、坦途或是坎坷,她們似乎並不在意,她們希冀的,只是希望前路的選擇,是掌握在自己女兒手中。

這樣的母親,也許才是智者的大愛吧。

此時的若微,還不明白這其中的差別與意義,直到許多年以後,一場驚天浩劫之後,她才真正明白此話的真諦。

南京皇宮御花園內,倚北宮牆用太湖石疊築的石山「堆秀」,山勢險峻,磴道陡峭,山上的御景亭原是帝王、后妃重陽節登高的去處,而山下不遠處的的浮碧亭和澄瑞亭,都是一式方亭,跨於水池之上,兩座對亭造型纖巧秀麗,為御花園增色不少。

此時御景亭內,朱棣端坐其中,左右的宮女太監都遠遠的沿石階而立,肅然寧靜。

朱棣自斟自飲,樂得自在。飲酒間隙,放眼望去,只覺得翠篁拂佛,朱亭崢崢,壁泉涓涓,宮中景緻似乎美不勝收,卻彷彿少了些什麼。

這時,正看到馬雲拾階而上,入內之後剛要行禮,朱棣便大手一揮:「免了!」

馬雲立即起身上前復命。

「什麼?」朱棣聽後,兩眼頓時射出冷酷兇狠的光芒。朱棣不會像其父朱元璋那樣常常龍顏大怒,動不動就拍案怒斥,但是馬雲看到天子的雙手放在腰間的玉帶之上,骨節微微用力下按,他便立時明白了。

紀綱的死期到了。

這紀綱在靖難之戰中,做戰勇猛狠決,從而得到朱棣的青睞。朱棣稱帝之後,初封其為錦衣衛指揮使,後因他在「景清一案」中護駕有功,又以「瓜蔓抄」的形式,為朱棣監視滿朝文武大臣的言行,網羅朱棣不喜歡的大臣的罪名,辦事效率超過三法司,故深得朱棣的寵信,又加封他為都督僉事,官至正二品。

紀綱以草芥之身得志以後,便仗著皇帝的寵信與錦衣衛的特殊作用,不僅囂張氣焰,作威作福,更大收賄賂,欺男霸女。

對此,朱棣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不以為然。本著睜隻眼、閉隻眼,用他可用之處、略其瑕疵的原則,不予拘束。

然而紀綱卻不知收斂,更加變本加厲,弄得民怨日深,只是因為礙於他是朱棣的寵臣,地方官府對他也無可奈何。

這一次,想不到卻是他自己撞到了虎口。

馬雲將若微在棲霞山上遇險差點受辱一事,避重就輕、如同蜻蜓點水一般講給聖駕聽,即使如此,朱棣還是大為惱火。

看他龍顏駭人,馬雲只得低著頭,小聲說道:「幸虧有驚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