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雨打梨花深閉門 第五章 驚鴻

看她的神色,忽明忽暗,悲喜交融,反而把慧珠弄糊塗了。

剛要追問,胡善祥便把話岔開:「姐姐,這宮裡可都知道咱們姐妹的關係?」

慧珠先是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聖上和司禮監肯定是知道的,妹妹能被冊立為皇太孫妃,想是我們祖宗八代都會被查個清清楚楚的,所以前兒我就在太子妃面前如實回稟了!」

「啊?那太子妃怎麼說?」胡善祥一臉緊張。

慧珠笑了:「妹妹放心,太子妃最是明理大度的,姐姐入宮十二年,從小宮女時就跟在太子妃身邊,一步一步做了東宮的管事,太子妃十分信任於我。我將實情講出,太子妃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大喜。你想呀,當初她早早的將若微姑娘接進宮中,不外乎就是想將皇太孫妃的位子上放一個跟自己實心實意的人,如今突然被聖上另指她人,心裡正嘔的不行,這時候我將我們姐妹的關係全盤托出,她自然安心,也算是失之桑榆收之東隅。今兒一早就讓我把妝禮送過來,這些東西我心中有數,都是她早前為若微姑娘備下的,所以妹妹盡可放心,太子妃那邊有姐姐應酬,妹妹自然是媳孝婆慈,放心好了!」

胡善祥似懂非懂,面上飛霞,一副新嫁娘的羞澀模樣,自然是樂在其中。

見她如此,慧珠又出言提醒:「如今妹妹只要討得皇太孫的歡心,其他的事不必放在心上,上有萬歲恩旨、太子妃的信任,下有姐姐幫你打點宮中關係,大局以定,不必過慮!」

胡善祥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事:「那袁媚兒與曹雪柔是何根基,姐姐可知曉?」

慧珠聽了,不禁掩唇而笑,戲噱道:「我看妹妹終究還是適合在宮中生存的,這腦子靈光的很,一點就透。正是如此呢,在這十名淑女當中,除了妹妹,就是她們二人最為出眾,那袁媚兒不僅人長的好,你莫要小看,她是出自袁附馬家的小姐,根基、家世比我們要強上許多。那曹雪柔是出自江南書香世家,聽說其父督建北京宮城有功,這才將她選了來。」

胡善祥恍然大悟:「我說陛下連看都沒看我們幾人,怎麼會在十人當中偏偏選了她倆,原來都是有來歷的,那餘下的人呢?」

「餘下的?」慧珠想了想:「不過是分往宮內各處,待個一二年,學完規矩,或是指給其他皇子、皇孫,或是被皇上看中,當了主子,也不一定。」

胡善祥點了點頭:「我還道是落選之後,便可以回家呢,本來還暗暗羨慕她們,想不到,也是要在這宮苑之中度過餘生的!」

「落選之後,發回母家?那樣還不如死了乾淨,皇家選過的女子,還會嫁的出去?哪有人敢上門提親?」慧珠打量著偏殿內的擺設,彷彿有些不滿:「明兒我找些人來幫妹妹收拾一下,添些屏風、擺架之類的,看著也好有些生氣!」

胡善祥又站起身拉住她:「姐姐剛剛說落選的不會發回母家,那位若微姑娘呢?以後還要留在宮中嗎?」

慧珠淡然一笑,眼中不免有些悲泣:「聽說是要送到佛寺去為已故的仁孝皇后祈福,那樣的人品,那樣的性情,實在是可惜了!」

「什麼?」胡善祥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不知為何,隱隱發痛,那個女子雖然從未謀面,可是必竟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奪了她的位子,而她居然以花季之期,從此要長伴青燈古佛嗎?

同情還是憐惜,胡善祥也分辨不清,只覺得這大殿之中突然有些冷的怕人。

「妹妹呀,在這宮裡最要不得的便是對人心軟。這裡就像戲檯子,你方唱罷我登場,哪有日日得寵的?就說前些年的朝鮮妃子,那個權氏,萬歲對她的恩寵,宮裡哪有人能比的上?權勢地位,吃穿用度與皇后沒什麼兩樣,可是後來呢,死的不明不白的,宮裡哪兒還有人會記得她?」慧珠輕聲嘆息:「妹妹自小飽讀詩書,懂的定是比姐姐多,只是這宮裡的道道兒,妹妹還沒看透,你不必對若微姑娘心生同情,她若不走,你又怎能在這宮內坐穩皇太孫妃的位子?」

「姐姐此話怎講?」胡善祥剛待細細追問,只聽外面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隔著帘子只聽落雪說道:「主子,曹、袁兩位嬪主子來給您請安了!」

胡善祥看著慧珠,剛要開口,慧珠則站起身對著胡善祥一個福禮:「那慧珠就先告退了,娘娘有什麼吩咐,盡可派人來東宮傳話!」

說罷,使了個眼色,抖了抖帕子,走到門口,落雪立即從外面打起帘子:「慧珠姐姐慢走!」

帘子才放下,不多時又被高高打起,人還未到,那爽朗而嬌憨的聲音已然響起:「給姐姐道喜,看吧,媚兒早就說過,姐姐是我們當中的貴人!」

隨即兩名俏麗佳人姍姍入內,袁媚兒身穿淡桔色的菊紋上裳,下著百褶如意月裙,嬌俏如新荷出水,美的讓人眼前一亮。

而跟在她身後體態婀娜,亭亭而立的正是曹雪柔,藕絲琵琶衿上裳和紫綃翠紋裙這樣一配,更將她嫻靜出塵的風姿襯脫的盡善盡美。

兩個如同仕女圖上走下來的美嬌娥,在胡善祥看了,居然有一陣兒的恍惚。

曹雪柔拉著袁媚兒深深一個福禮,一口吳儂軟語緩緩響起:「雪柔和媚兒一起給皇太孫妃道喜!」

胡善祥這才反應過來,唇邊浮起一絲笑容,起身伸手相扶:「何必多禮!」又沖著落雪和梅影吩咐著:「快給兩位嬪主子看座!」

「是!」落雪與梅影立即搬上兩張黃花梨玉壁紋圓凳,又奉上香茶,這才退下。

三人紛紛坐下,袁媚兒借著品茗之機,拿眼偷偷打量著胡善祥,不由得眼神微轉:「姐姐好福氣,能夠成為皇太孫妃,應該滿心歡喜才是,為何面上彷彿有些愁色?不如說出來,我和曹姐姐替您排解排解!」

她此語一出,曹雪柔也對上了胡善祥的臉,細細端詳,方覺得袁媚兒所言不虛,不由心中暗暗發冷,這個袁媚兒雖然年紀輕,可是卻又這般的靈俐,看來日後也是一個強勁的對手,自己更要打起精神、小心應對才是。

胡善祥面上微窘,端起茶杯淺淺地飲了一口,這才說道:「入宮到今日,彷彿夢一場,想著從此之後久居深宮,再也見不到家人,心裡不免有些感傷,讓妹妹見笑了!」

這樣的話,雖然是三分敷衍,倒透著七分真情,一時之間,同樣是心懷離愁別緒,和對未來宮中生活各自命運的不安與迷茫,三個人雖然各懷心思,此時也唯有一聲嘆息,默默品茶了。

東宮靜雅軒內,若微倚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琴譜,而眼睛微閉,彷彿已經睡著了。湘汀自外面走進來,看到這情形,不由一聲嘆息,隨即拿起一床錦被,輕輕蓋在她的身上。

誰知就在這個時候,若微突然握住了她的手,隨即睜開明眸,淡淡的笑容浮起:「好姐姐,這麼多年,你在我身邊,細心照顧,全力維護,原來只盼著日後能幫你覓一個好去處,可是如今,我自身尚不可知……」

「姑娘,湘汀知道姑娘心裡的苦!」湘汀聲音微顫,眼裡噙著淚,把頭扭向一邊。

若微緊緊抿著嘴唇,思忖了一會兒,才說道:「不管是出宮,還是別的去處,紫煙是我自家裡帶來的,自然隨著我。而姐姐原就是太子妃跟前的人,如今是回到東宮,還是跟了皇太孫妃,姐姐可要早做打算,千萬不要因為我,誤了前程。本來我還想等太子妃召見的時候,替姐姐說句話,可是……」若微一頓,嘆了口氣。

想不到一向淡泊中庸的太子妃,居然也是如此勢力,當皇上大張旗鼓地為皇太孫朱瞻基選妃以後,太子妃對自己就一下子疏遠了。

若微原本不怪她,她的身份和一舉一動,都關係著太子和瞻基,只是這麼些天了,差個人來問問都沒有,這小小的靜雅軒成了被整個皇宮遺棄的地方,瞻基初時來過幾次,可是兩個人除了相對無言,又能如何,所以她就有意無意地開始迴避,而後來呢,聽說太子妃免了皇太孫的日日請安,明擺著不讓他們來往。

這若大的皇宮之內,除了咸寧公主是個知心人,還依如過去那般,沒有疏遠和冷淡,依舊常常來看她,或是差人來請,讓她去城曲堂相伴,只是如今,公主的婚事也近了,若微心中更是苦澀,這宮裡唯一的性情中人,她去了,自己以後的日子該如何呢?

「姑娘,可是聽了那些眼皮子淺的奴才的風言風語,心裡不妥貼了?」湘汀一臉關切,對上若微的眼,細細打量。

若微笑了,從榻里摸出一個首飾盒,輕輕放在湘汀懷中:「姐姐,你跟著我這麼些年,你是知道的,這靜雅軒恐怕就是這應天皇宮裡最清冷的地方,除了月例和年節時各宮和萬歲的封賞,皇太孫的饋贈,我也沒什麼進項,所以讓你受了不少的委屈,這些是我撿出來的,成色好的,貴重些的,就送給你,留作紀念吧!」

湘汀大驚:「姑娘,你這是做什麼?你,你可千萬不能想不開呀!」

若微還未開口,只聽外面「咣當」一聲,杯碗落地的聲響,一個麗影掀開珠簾閃身入內,撲通一聲跪倒在若微床前,聲聲哀凄:「姑娘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