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腳下,若微與顏青共乘一騎,回頭凝望,那遼闊無邊的草原就像一幅圖畫,遠遠的,不那麼真切。而在他們的心頭卻是永遠烙上了印跡。
入關之後,他們放慢了速度,找了一家客棧休息。
顏青從世子隨從身上取下的腰牌,讓他們順利逃出瓦剌的勢力範圍,而也先相送的包裹中的乾糧和那群通人性的狼相隨護駕,才真正讓他們得以活著走出草原。
在客棧中,身子泡在大大的浴桶中,洗去一個多月以來的塵垢,同時也慢慢梳理的自己的思緒。若微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一道深深的傷疤清晰異常,邊上還有好幾條細小的傷疤,恐怕這些醜陋的傷疤將永遠跟隨著自己。唯一慶幸的是,手指靈活如故,並無大礙。
這雙手,還可以撫琴,還可以弄畫,還可以擺弄許許多多自己認為有趣的事情。
沐浴之後,換上從鎮子上買來的青花布的衣裙,頭髮簡簡單單挽了一下雙環髻,對著小小的銅鏡仔細看著,那眉眼,那臉龐,那精巧的鼻子和如蓓的小口,一切如故,可是分明又大有不同,是的,如同浴火重生的鳳凰一般,光彩的讓人睜不開眼睛。
房門外有人敲門,「誰?」若微走過去,打開房門,那像鐵塔一般的身影出現在眼前,藏青色的長袍,腰扎錦帶,頭髮用同色的方巾束起,沐浴更衣之後的顏青帥的驚人。
而他此時也瞪著一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若微,想不到自己救下的小宮女,長的如此明麗動人,晶瑩的如同一個精美的瓷娃娃。
顏青此時甚至有些懷疑,面前這個女孩真的是與自己殺出敵圍,又在狼群中險些喪命,數次歷經生死邊緣的那個女孩嗎?
「顏大哥!」若微沖他甜甜一笑,撲通跪在他面前。
「這是做什麼?」顏青兩手如鉗,一下便把她拉了起來。
「如果沒有你,我肯定要葬身草原了,能重新回到大明境內如同重生,此番種種一切全都是因為有你。若微無以為報,只能重重的磕個頭,聊表寸心!」若微眼中含笑,言之切切,十分動情。
「不必如此,原本就是職責所在!」顏青此時倒有些窘意。沉默片刻,他才想起來意故立即說道:「走,聽們下樓吃點東西。然後收拾好行李還要早早趕路,聽說聖駕已經過了河北,咱們要快馬加鞭才能追的上!」
「追去和聖駕匯合?」若微喃喃著,彷彿心事忡忡,跟著顏青來到樓下,兩人第一次重新吃到熱乎乎新做的飯菜,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只是整餐飯都吃的十分安靜,顏青面對一個幼齡女娃,自然是不知說什麼好。而若微是滿腹心事,所以也並不多言。
吃過飯,兩人便再次啟程,然而當她們進入河北境內的時候,聖駕早就入了山東境內。
顏青自然是希望先去官府報備,然後以驛站換馬休整之後再趕往山東,而若微卻苦苦相求,希望能在山東暫做停頓,然後取道鄒平返鄉探望家人。
顏青自是不允。而探親之念一起,就像野草一般瘋長,若微面上不爭,然而一日夜裡,終於悄悄牽馬溜走,只是走了沒有三十里就被顏青攔在路上。
「姑娘的性子還真是與眾不同,經草原生死一役之後不知惜福感恩,反而越發任性起來,你自己偷偷溜走,讓在下該如何是好?」顏青原本十分氣惱,然而對著她卻也不忍訓斥。
「顏大哥說的不錯。正是因為此番草原遇險,經歷生死,差一點兒小命不保,這才更加想去見親人一面。」她低垂著頭,眼中漸漸噙滿淚水,「回到京城入了皇宮,此生也不知還能不能見到爹娘。」
顏青深深吸了口氣,平生最怕看女人的眼淚,更何況還只是個孩子,「罷了,陪你繞路走一遭也就是了。」
「真的?」若微立即喜上眉梢,梨花帶雨惹人愛憐。
「只是你到了家,看看就好,最多住上一晚,不可賴著不走又生事端。」顏青緊繃著臉,故作刻板之態。
「好好好,只要顏大哥能允我返鄉探親,以後若微以你馬首是瞻,絕不怫逆顏大哥的意思。」她又是表態又是奉誠。
弄的顏青暈乎乎的催馬前行,護著她踏上返鄉之路。
鄒平孫府門外,張燈結綵,賓客雲集,今兒正是老爺子孫雲璞六十六歲的大壽。
董素素原本與繼宗的娘,孫府大少奶奶一起在後堂招呼女客,卻被小丫頭香草偷偷拉到一旁,香草貼在她耳邊只說了兩句。董素素麵上又驚又喜,立即出了後堂,穿過迴廊,來到後院的角門處。
「若微!」董素素難以相信,門口俏生生站立的真的是她日思夜想的女兒孫若微。
「娘!」若微一頭撲進母親的懷裡,緊緊地再也不肯撒手。
而站在門口,望著這一幕的顏青也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原本他心中一千個不願意,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比早日歸隊與聖駕匯合更重要的事了。但是經不住若微纏著他早也求,晚也求,又是作揖,又是福禮,動不動還來個偷偷溜走的伎倆,搞的他不勝其煩。這才勉強同意繞到鄒平讓她回家看一眼,然後再去與大部隊匯合。然而現在看了這樣的場面,不禁聯想起自己的身世,這才覺得沒有什麼比骨肉團聚更重要的。
「微兒,你還好嗎,怎麼會突然回來?」董素素心中雖是激蕩萬千,可是還是不免心存疑慮,她細細端詳著女兒,一年多未見,長高了,也更漂亮了,只是……
「天呢!」一陣驚呼。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到了若微的手上,立即將她的小手捧到眼前,輕撫著那上面的傷口:「這是什麼?這傷是怎麼弄的!」
董素素的聲音里已然帶了悲愴,珠淚在眼眶裡轉了又轉才沒有掉下來。
「沒事,狼咬的,都好了!」若微刻意讓她釋懷,臉上依舊笑意吟吟。
董素素聽了更是心驚肉跳:「狼咬的?宮裡有狼?」
這時她才看到若微身後不遠處,站在門口的那個青壯男子。
看那樣子是行武出身,絕不是太監。董素素這邊一團迷霧,剛想開口去問。
而若微則搶著說道:「娘,這是錦衣衛千總顏大人,是他送我回來的!」
董素素聽了,立即上前幾步,深深一個福禮「顏大人一路辛苦……!」
「夫人不必客套!」顏青抱拳回禮:「在下與小姐一路之上,也算生死患難之交,只是來的匆忙,不知老爺子大壽,兩手空空,還請見諒!」
「啊里,大人太客氣了!」董素素還沒說完,若微則出言打斷:「娘,不要羅嗦了,快讓下人帶顏大哥到客房休息,好酒好菜侍候著,我先去看爺爺!」
「是是是,是娘疏忽了!」董素素輕聲喚過香草,又對顏青說道:「顏大人千萬莫怪,突然見到小女回府,高興的失了分寸,請大人先隨小婢去客房休息。晚間定當設宴為大人洗塵!」
「打擾了!」顏青跟著香草向院內深處走去,臨了又給若微一個警告的眼神兒,若微知道,自己央求了半天,就是要回家看一眼,給爺爺拜壽,明天一早,還要啟程,這樣才能在聖駕離開山東境的時候,與大隊人馬匯合。
「微兒,你此次回來,是皇上開恩放你回來的嗎?這次在家裡待多久?」董素素儘管是遠近聞名的十全才女,可是面對孩子,天下的母親都是一樣的嘮叨。
「娘,我晚上再跟你細說,爹爹呢?繼宗呢?」若微一連串的問題。
「你爹爹在永城任上當值,沒來的及趕回來,繼宗在前廳陪著你爺爺。你這會子過去,怕是不方便吧!」董素素輕輕撫了撫若微的臉龐,拉著她來到昔日住的小院。
推門進入自己的香閨,一切如同以往,一般無二。
「娘!」若微跑過去,看著自己房間里的擺設,書案上的小玩意,還有書架上的書,衣櫃里的衣裳,只覺得一切一切那樣的親切,彷彿時間倒流,自己並沒有真正離開。
她拿起一件綠色的裙衫,在身上比了比,驚訝地問道:「娘,我沒長個嗎?怎麼這舊時的衣裳還能穿呢!」
「你呀!」董素素伸出纖纖玉指在若微額上輕輕一點:「這是娘給你做的新衣,不管你在與不在,每一年,這四季的衣裳,娘都要為你親手縫製兩身,就像在娘身邊一樣。不然你哪天突然回來了,總不能讓你穿舊衣裳呀。」
「娘!」若微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不僅晶瑩的淚珠滴下,更是撲入母親的懷裡,哭了起來。
「這孩子!」董素素摟著若微,也是抑制不住的傷心。除了傷心,她心裡還有隱隱的不安,女兒手上的傷疤,那個錦衣衛大人口中的生死患難,到底是什麼緣故?女兒又為何突然返家。董素素心中一片亂麻,越理越亂,可是若微的脾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要是不想說,任你磨破了嘴皮子,怎麼問,也問不出所以然來。
「娘,你去給我找一件丫頭的衣服來!」若微突然止了哭,臉上浮起古怪的笑容。
董素素被她搞糊塗了,可是又禁不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