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殺聲震天,火光衝天。若微緊緊伏在馬背上,只希望自己可以暈死過去,不省人事,可是事實上,她還是醒著,清清楚楚地知道面前發生的一切。
人喊馬嘶的聲音,雙方騎兵用馬槊、長槍、長刀狠狠的砍殺在一起,敵軍騎兵數量眾多,黑壓壓的一群又一群地湧上前來。只是由於騎兵眾多,包圍圈過長,其間難免留有縫隙。突圍的明軍人數雖少,卻組成一支錐形的陣式,狠狠的扎入敵軍縫隙當中。顯得遊刃有餘,靠近這個錐形四周的敵軍紛紛受創而跌下馬來。
然而,畢竟是寡不敵眾,敵軍雖然倒下的不少,可是不出所料,這邊吸引了大部分敵軍的注意力,衝上來的敵軍越來越多。包圍圈一層包著一層,看不到盡頭。
與她共乘一騎的錦衣衛,一手拉馬,一手執刀。與不斷湧上來的蒙古騎兵的彎刀拼殺在一起,那金屬的碰撞聲,在這樣的夜色里,更是讓人心驚膽顫。
一股一股的帶著濃腥的液體濺到她的身上,那是血,是熱的,不知是身後明軍的,還是對面敵人的。
突然,對面馬上的人一聲慘叫,緊接著一個什麼東西,飛到若微的脖子里,她下意識地伸手一抹,拿在眼前一看,借著微弱的月光,天呢,竟然是半隻耳朵。
這一次,她真的暈了過去。
當她醒來時,不知身處哪裡,還沒睜開眼睛,只下意識地微一翻身,就撲通一聲掉在了地上,這跤直摔的她眼冒金星,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看了看四周的情形。
此處挨著一處清泓,四周雜草叢生,原來自己剛剛是趴在馬背之上,所以一翻身,自然是跌落馬下了,而在不遠處的水邊正仰天躺著一個人。
閃爍的星火下只見那人亂髮披面,臉色蒼白如紙,身上的軍服早已慘不忍睹,幾乎不能避體,全身上下都是縱橫交錯的刀傷,身下的草地也都沾滿了血水,這才是血染征袍透甲紅。
他面色薑黃,雙目緊閉,已經不省人事了。
若微大著膽子走過去,把手悄悄搭在他的腕上,從他的喉嚨里發出微弱的輕哼,若微大喜,他還活著。
在這寂靜一片,黑漆漆的草原里,她並不是一個人。
「水,水!」全身上下蔓延著錐心般的疼痛,嘴乾的如同吞下去一團火,他掙扎著從嗓子里發出不成聲音的聲音,那感覺就像是像乾涸河床上,那裸露在裂開的土地上僅存的一條魚兒,掙扎著,擺動著,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雖然湖水近在咫尺,可是並沒有任何器具,在這草原上也沒有隨處可見的樹葉可以用來汲水,若微只好拿出帕子,在湖水裡浸濕,然後跑到他身邊,一滴一滴淋進他的口中。
「想不到,我們還能活著。」若微很想去幫他處理傷口,但是面對他身上的傷,卻無從下手。他半睜著眼睛,從胸前摸出一個小瓶子,用顫抖的雙手將它打開,裡面是白色的藥粉,一把撕開自己的外衣,倒了上去。
外衣粘著血肉,他用力揭開隨即發出嘶嘶的響聲,若微只覺得渾身上下惡寒連連,忍不住地害怕。
他的五官變的十分猙獰,那應該是上好的止血傷葯,從顏色和味道上看,應該有田七的成份在裡面,他把白花花的一層倒上去之後,傷口的血就漸漸止住了。
他又抬起右手費力地夠著自己左肩頭的傷。
「我來!」若微立即湊上前去,從他手裡拿過藥瓶。他肩部的傷口很深,看的出來是蒙古騎兵的彎刀狠狠地斜著砍上去的。此時皮肉外翻,血污一片,若微緊緊咬著嘴唇,才沒讓自己哭出來,狠著心將藥粉顫抖著倒在傷口上,又撕下自己袍子內的裡衣,用柔軟的棉布將傷口包上,只是包紮的太過難看,而且血污很快又把包布染紅。
若微再也沒有抑制住,轉身蹲在地上哇哇地吐了起來。
陰鷙的眼神中帶著難抑的殺氣,叭地一下掏出火石子丟給若微:「在附近找些乾柴來!」
若微以為他是冷了,立即跑出去,撿了些枯枝幹草堆在一起,用火石子點燃,當火苗燃起的時候,看著那散發著溫暖的火堆,才覺得自己真的是還活著。
「你是權妃娘娘身邊的宮女?」他問。
若微點了點頭,也不知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走出草原,所以她是權妃的宮女還是欽定的皇孫之妃,似乎也沒必要講清楚了,她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錦衣衛:「今日多虧大人捨命相護,請問大人的名號?」
「大人?」他笑了:「什麼大人,只是一名錦衣衛的千總,我姓顏名青,你叫我顏大哥好了。」
「顏大哥!」若微沖著他恭恭敬敬拜了又拜:「大恩不言謝,可是若微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走出這草原,所以先行謝過。」
「你不必如此,救你也不過是職責所在,倒是你小小年紀能臨危不懼,居然在亂中能為馬大人獻言呈策,讓人十分欽佩!」彷彿話說的太多了,他氣力不足,又是一陣急喘。
若微向四周望去,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在夜色的籠罩下,神秘而蒼涼。
「這是哪兒?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一想到身處荒漠之中,既無援兵,又無乾糧,幼童傷將,前路渺渺,若微就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方寸大亂。
「咱們是一直往東衝出包圍之後,又向南而行,連著跑了一個時辰。此處應該是……」他臉上的神情突然變的十分緊張,顧不得傷口的巨痛,立即坐起身,撿起身旁的寶刀,拉著若微閃在火光之後。
「怎麼了?」若微被他的舉動嚇倒了:「有追兵嗎?」
「追兵倒不足懼,怕的是……」他話音未落,不遠處的那匹戰馬突然驚慌失措地團團轉了起來,緊接著發出陣陣嘶鳴與長嚎。
顏青臉上的神情越來越陰冷,他的目光始終一動不動地盯著火光對面的草原,彷彿那無邊的黑幕拉開以後,又將是一場難纏的惡鬥。
會是什麼?
若微站在他的身後,瑟瑟發抖。
突然,一聲嚎叫掠過草原的夜空,越嚎越高,這駭人入骨的嚎叫聲讓人不寒而慄。
「是什麼?」若微聽到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
「你的命運也太不濟了!」他的聲音里透著無限的惋惜,微微側首看著她,唇邊露出一絲笑容,苦澀而寓意深遠:「是狼!」
「狼?」若微只覺得頭皮發麻,是的,在這樣的情形下遇到狼,恐怕除了給狼做夜宵,就再沒有別的出路了。
「咱們得賭一局!」他說。
「賭?」若微腦子裡如同一團糨糊,根本無從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這時候,狼的嚎叫聲越來越近,若微似乎可以看到不遠處那泛著幽幽的綠光的眼睛。
「你會涉水嗎?」他問。
「會一點兒!」若微話音剛落,只覺得身子一輕,彷彿被人騰空抬起,隨即呯地一聲掉入水中,四五月間的草原,雖然綠草油油,不似冬日那般寒冷,但是依舊寒氣逼人,猛地被丟入水中,若微冷不叮被嗆到了,手腳亂動,好容易才把頭悄悄露出水面。
天呢!
狼,確切的說是一群狼。在火堆的那邊,與顏青對峙著。
那神情勝過殺人如麻的蒙古騎兵,張著血盆大口,彷彿在下一秒就要將他和那匹馬生吞下去。只是隔著那堆火,它們不敢近前。
顏青倚刀而立,從不遠處的地上拾起自己破碎的戰袍,拿著其中一角用火堆中的火點燃,隨即飛身上馬,一刀刺在馬屁股上,隨即揮舞著火衣向那群狼沖了過去。
驚瘋了的馬,沒命地沖著狼群沖了過去,而他手中揮舞的火袍驅趕著狼群,即使是這樣,也有不少只狼群衝上去撕咬,它們不惜被馬踢死,也要撕破戰馬的肚皮、甚至與馬同歸於盡,顏青一手揮舞著火炮,一手持寶刀不停地砍殺。
那一刻,他就像是一個戰神。
淚水模糊了若微的眼睛,她寧願自己就在這冰涼的湖水中凍死、淹水,也不要顏青以身事狼,為她涉險。
不知過了多久,顏青似乎衝出了重圍,狼群在群狼的代領下,一路狂奔,追趕而去。不知顏青最後的命運如何?
但是若微知道,這一局,似乎他們還是輸了。
當若微以為狼群都離開了,剛想從水中浮起身子的時候,突然發現火堆邊上,還有一隻狼,她瞪著磷火式的眼光看著若微,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水中還藏著一個可以美餐的食物一樣。
「原來,不是所有入宮待年的女子,都能平安地等到她的幸福。沒有一直恐懼的爭風嫉妒,暗害構陷,卻最終在戰場外,死於狼腹。」若微閉上了眼睛,瞻基,原來我們的緣分就在此處了結。
一聲凄厲的唉鳴,不是出自若微,而是那隻獨自屹立的狼。
若微睜開眼睛望去,竟然驚異的發現,它倒在了地上,不再是威猛狠決的狼,溫順的如同一隻家養的狗,為什麼?
若微大著膽子游近了些,借著火光這才發現,它身上從脖子到後背有一道長長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