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坤寧宮。
閨房之中,已身懷六甲的皇后依然體貼幫康熙換上常服,一邊扣扣子一邊說:「皇上和太后的鸞駕何時啟程?日子可讓欽天監算過了,必是大吉才好!」
康熙點了點頭:「欽天監說這個月不宜成行,擬了幾個黃道吉日,都在下月,朕卻不想再耽擱,橫豎這兩日就啟程了!」
皇后微怔:「這麼倉促,怕是不妥吧,給科爾沁的禮物,還有隨行的人員都安排了嗎?」
康熙淡淡一笑,扶著皇后的肩一起在炕上坐下:「皇后心思縝密,思慮周全,自是希望一切都待萬全再成行。可是這次事發緊急,蒙古不定,朕心不安,所以越早動身越好。況且,朕也想早些趕回來,好親眼看著我們的孩子出生……」
皇后心頭一暖,含羞帶怯:「皇上凡事當以大局和龍體為重,不必顧及臣妾。只是臣妾眼下身子不便,不能陪伴皇上北巡,終究有些不安。臣妾想著,仁妃一向妥當體貼,不如皇上帶了仁妃同行,一路上對皇上和皇太后都好有個照料。臣妾就在後宮好好侍奉太皇太后,打理宮務,做好分內之事。」
康熙神色感動:「芸芳,朕何德何能,能有你這樣一位深明大義、通情達理的皇后,事事都替朕想到頭裡。」
皇后臉紅低下頭:「夫妻之間,本當如此,皇上這麼說,倒是見外了……」
康熙看著皇后,不知怎的便又想到了東珠,若是此時此刻,伴在自己身邊的是她,她可會如此嗎?
看著皇后高高隆起的腹部,康熙不禁伸手輕撫,觸著那不可思議的地方,康熙的心中又湧起了萬分酸楚。
她?
她何嘗能像芸芳這樣乖順,又何嘗願與自己親近?
若不親近,又怎會有孩子?
大抵,她這一生都不願為自己生孩子吧。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康熙情不自禁低聲誦出。
聲音雖極低,但皇后還是聽了個真真切切。這是蘇軾的《臨江仙夜飲東城醒復醉》,後面還有兩句「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是說詩人醒了又醉、醉了又醒,時常憤恨這個軀體不屬於自己,期待能忘卻為功名利祿奔競鑽營,趁著夜深江平,駕起小船從此消逝,泛遊江河湖寄託餘生。
好好的,皇上怎麼念起這句詩,好好的,皇上為何有了這種灰心之思。
皇后思前想後,總覺得有些不祥。
轉天,春日遲遲。
冷宮中,人際罕至的西院耳房牆根下,東珠好不容易才給一隻跌斷腿的老貓料理完傷口,剛要回自己房中,卻看到昴格爾人影一晃,似是進了一間裝廢物的破倉房。
東珠疑惑,自打自己入冷宮後,咸安宮貴太妃便常派昴格爾前來照料自己,有時送衣物,有時送吃食,可此番卻為何要到這並不住人的西小院倉房裡?
東珠躡手躡腳走了過去,誰料,下一刻,便聽到了一樁驚天秘聞。
「如今慧妃是死是活都不必太在意,你且在此耐心多待兩日,等把聖駕送到了地方,這紫禁城,便是我們察哈爾的了。」
只此一句,儘管只此一句,東珠心裡已全然明白過來。
先前慧妃之所以敢給孝庄下毒,原來幕後主使正是貴太妃,而貴太妃要殺孝庄的理由又太過充分了,當年順治的奪妻之恨,以致貴太妃愛子博果爾羞憤自裁,貴太妃一生的指望落空,自是恨毒了孝庄母子。
所謂的科爾沁與察哈爾和阿巴亥兩部共同助力康熙剿滅鰲拜的逼宮叛亂,也許從一開始就是個精心布局的連環計。
若是鰲拜成功,康熙退位,這個結果對貴太妃來說,自是如願。
可若是康熙勝了,那貴太妃身後的察哈爾與阿巴亥兩部也會因此撈到更多的政治油水,此前吉阿郁錫的覆滅,又令科爾沁元氣大損。
原本以吉阿郁錫的頭腦,無論如何是無法掌控這個局面的,要將銅礦、寶福局、戶部一干人等全部攏住,想必後面另有高人,還有那稀罕的礦址,那不正好是察哈爾的封地嗎?最重要的是,察哈爾的親王正是貴太妃在嫁給皇太極之前,作為林丹汗的妻子所生的孩子,也是她世上僅剩的倚靠。
想到這裡饒是陽春時節東珠仍不禁嚇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們,是他們在部署著驚天之謀這次皇上的北巡,一定凶多吉少。」
古北口,春寒依舊料峭。
一片遼闊的平原上,康熙一行車馬緩緩而行。
康熙騎馬走在前,仁憲太后的馬車在後,仁妃錦珍的馬車緊隨其後。
平原一側的峭壁間,察哈爾王之子恩第帶著一隊騎兵遠遠地看著康熙的聖駕。
侍衛:「旗主,大清的小皇帝來了,咱們何時動手?」
恩第冷笑:「遠來是客,我蒙古人一向好客,自然要先給禮遇,讓他們逍遙幾日,等到他們到了西拉伯河,人困馬乏宿營休整時,我們再動手。」
侍衛:「是。」
冷宮中,東珠在屋內急如熱鍋之蟻,卻無法將消息傳出,也找不到能幫忙的人。仁妃錦珍隨聖駕出行,寧香又在養胎,已是許久不來。這冷宮之中,他們不來,自己自然也出不去。連著吹了兩夜的塤,也不見費揚古現身,東珠篤定,費揚古也在伴駕的隊伍當中。
那麼,到底要怎樣才能向康熙示警呢。
就在東珠憂心如焚之際,一室之隔的慧妃烏蘭卻是萬分悠哉。
烏蘭倚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一樹桃花,閑適地喝著當季的貢茶,聽著屋外毛伊罕與冷宮管事嬤嬤的對話。
毛伊罕:「這些日子膳食好了許多,多謝嬤嬤關照,這是一些散碎銀子,不成什麼敬意,還請嬤嬤收下。」
管事嬤嬤收了錢,放在手上掂了掂:「這我可得看仔細了,都知道慧主子犯了什麼事進來的,你們手上拿出來的錢,我還真得驗驗清楚。」
「嬤嬤放心,儘管驗了就是。」毛伊罕依舊陪著小心,說著軟話。
「行了,銀子分量足,沒說的,晚膳便再給你們加兩個菜,其實也就是這個月難挨些。等進了下個月,皇后產期到了,各宮的膳食用度都會提高,你們就是不給錢,日子也好過了。」
聽到這句,慧妃騰的一下沖了出去,脫口便問:「她要生了?可是真的?」
管事嬤嬤先是一驚,隨即笑了:「是啊,慧主子,如今皇上不在宮中,可皇后肚子里懷的那是皇上的嫡胎啊,太皇太后是再三關照,見天派人送湯水、點心過去。如今皇宮上下有什麼都緊著坤寧宮那邊,就連我們那些在坤寧宮做事的老姐妹,走起路來都威風得很。」
慧妃面上說不出是喜是悲,只喃喃地重複著:「太皇太后再三關照,再三關照?」
「是啊,要說老奴在宮中這麼些年,還沒見過太皇太后對哪一胎這麼上心過,這日子還沒到,就早早安排了月子房,還讓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都停了休,輪流十二時辰候著,不敢有半分差池。哎呀,說句不當講的話,慧主子,你也別吃味,依老奴看,皇后生產,對你也有好處,若是真的產下嫡子,說不定便來個大赦天下,那時候,您也就能出去了。」
「大赦天下?」烏蘭眼珠一轉,痴痴地笑了。
「是真的沒錯,當年啊,太宗朝的時候,宸妃生八阿哥的時候,便大赦天下。再後來,前一朝,順治爺的董鄂妃生四阿哥的時候,也大赦了天下。」
烏蘭笑得越發厲害:「是大赦了天下,可是那兩個孩子,都沒活過周歲。」
管事嬤嬤一聽,面色立馬變了,使勁白愣了一眼烏蘭,撇了撇嘴,便要離去。
豈料,烏蘭從頸上扯下一條玉牌子,明晃晃放在她面前:「這是世上少有的回疆羊脂玉,這塊牌子拿出去當了,能讓你在東四大街上買十個鋪面連帶一整處院子。」
管事嬤嬤怔住:「這加菜的銀子剛才那位姑娘也已經付過了,主子這是何意」
「皇后眼瞧著就要生產了,我好賴也是貴妃,不能失了面子,我要送她一份大禮。嬤嬤幫本宮跑個腳往坤寧宮裡傳個話,就說我這禮物連著皇上的一個秘密,若是皇后想要知道的話,就讓她一個人來見我。」
慧妃一臉篤定,笑靨如花。
管事嬤嬤看了看玉牌,又看了看慧妃的笑臉,當下便應了:「是!老奴這就去!」
不多時,嬋兒便攙著皇后走進冷宮院子。
毛伊罕上前攔住:「慧主子有體己話跟皇后娘娘說,不如我帶著嬋兒妹妹賞賞花如何?」
嬋兒面色一變,明顯不悅,便開口駁斥:「這裡是冷宮,你當還是原來嗎?皇后屈尊降貴已然來此,還不讓慧妃趕緊出來迎接?」
毛伊罕冷笑:「雖是冷宮,慧妃還是慧妃,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至親,有這兩位主子照拂,這冷宮的日子也沒差什麼。」
嬋兒明顯惱了,剛要再開口,便被皇后叫住:「嬋兒,你先去吧。」
嬋兒憂心忡忡:「娘娘,可要萬分當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