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殿前空場內極為罕見地架起火堆,火堆上放著一口大鍋,鍋內沸水洋溢。
李進朝拿著一個巨大的炒勺走到鍋邊,不斷地翻炒著鍋內的東西。康熙、費揚古、明珠、曹寅四人正圍著火堆目不轉睛地緊盯鍋內。
隨著李進朝的翻炒,鍋內的銅錢隱約可見。
康熙等四人只是靜靜地看著李進朝翻炒銅錢,四個人一句話都沒有,火光印在四個人臉上,四人都是一副從未有過的嚴峻表情。
突然,宮門處,顧問行帶著一個太監背著一袋子銅錢急匆匆地走到康熙身邊。
顧問行一臉尷尬:「萬歲爺,這些個大錢……奴才沒換出去,他們說是假錢……」
康熙依舊緊盯面前的大鍋,神色冷峻地打斷顧問行:「朕知道了。」
顧問行神情複雜,面色變又變,想說什麼卻最終忍下。自己這趟出宮,算是見識了天子腳下這些錢莊老闆的嘴臉,也才知道,這世上不僅有假錢,還有專門做假錢買賣的營生,自己帶去的一口袋錢幣被認定為假,不能按規制兌換成銀子,卻可以以數十倍的差價兌換成真幣。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一想便明白,怪不得手下的小太監們總嚷嚷著家裡少吃短穿、用度不夠,真錢假錢鬧成這樣,世道眼瞅著就要亂了。
康熙的心情糟糕透了,這假錢之事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自己真正主宰朝綱以後來才出,到底是自己後知後覺,還是有人專門挑了這個時候來攪局呢?
費揚古看了一眼顧問行:「都倒進去吧。」
顧問行聽罷,看向旁邊的大鍋,明顯愣怔了一下,又看向康熙。
康熙沉著臉點了點頭。顧問行面色微苦,只得將背上的口袋放下,將銅錢順著鍋邊都倒入了鍋內。
明珠與曹寅面上都是一模一樣的憂慮,唯費揚古情緒平緩,調子淡淡:「用久了的大錢上面都有一層綉,水煮不掉。而新制的假錢為了仿得更像一些,會人為在上面做上銹跡,水煮就掉。所以真錢水煮不會變色,而假錢一煮銹跡掉了就會變得更亮了。」
李進朝拿著超大號漏勺將鍋內的銅錢都撈了出來散著,晾在地上。
眾人引頸看向晾著的銅錢。
明珠驚呼:「變色了!全都變色了!」
康熙面色更沉。
曹寅拿出手巾緩緩蹲下,墊著手巾拿起一枚銅錢,面色沉痛:「銹跡也沒了。」
眾人神色複雜的看向康熙。
康熙面色沉靜,冷冷地盯著地上的銅錢,突然一言不發地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顧問行趕緊跟上康熙。
剩下在場眾人都看向了費揚古,費揚古面色如常:「勞煩李公公,待這些錢涼了,先收起來鎖回四執庫吧。」
說完,費揚古也走了,曹寅與明珠對視一眼,皆是一臉沉重。
深夜,乾清宮內只留了一盞小燈,康熙和衣坐在龍案後,雙手交握放在龍案上,沉思著,旁邊顧問行一臉擔憂地站著。
「事已至此,亂象就在眼前,皇上辦與不辦,是姑息放任還是抽刀斷水、火中取栗,就看皇上如何取捨了」
費揚古的話在耳邊反反覆復迴響著,康熙的情緒已從最初的心煩意亂調整為果斷絕決,不管這件事背後是誰在搗鬼,也不管牽扯多少人,康熙都已決定從速、從嚴查辦。於是,他開口吩咐:「顧問行!」
顧問行趕緊上前兩步:「奴才在!」
康熙面色堅定:「你去,找人把費揚古給朕宣來!」
顧問行不免詫異:「皇上,已經是寅時了。」
康熙沉著臉一言不發,顧問行只得匆匆走了出去。不多時,費揚古入內,康熙將心中打算與各種猜忌和盤托出。
費揚古心中暗沉:「皇上是懷疑安親王?可這內務府,除了安親王,還有」
康熙擺了擺手打斷費揚古:「朕知道,安親王素有賢名,你與他也相交頗深,原本以他的人品,朕覺得倒還不至於,畢竟不管是鰲拜專權之期,還是鰲拜死後諸王亂勢,安親王一向獨善其身,朕也不信他是這等姦邪之輩,可這內務府畢竟是他掌管的。」
費揚古神色複雜,康熙有這樣的猜度,站在安親王摯友的角度,費揚古實在替安親王不值。
見費揚古沉思不語,康熙又道:「朕向來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可知僅是朕親政至今,宮裡省下的銀子就達百萬兩,可見內務府若在各項開支上稍稍動些手腳,這銀子可就是大把大把的了。所以朕想,會不會是現如今皇后管得太細,水至清則無魚,斷了某些人的財路,所以他們才反過來……」
費揚古暫且壓下心中不快,淡淡回道:「茲事體大,在無鐵證之前,皇上還是暫且不要有所指向才好,以免傷了忠臣之心,為小人取利。」
康熙點頭:「這是自然,朕猜度著,興許是底下人暗動手腳,安親王未必知情,可若是這樣也是不妥。朕把這麼大的家業都交給安親王打理,若安親王用人不當,不能幫朕理好這個家,那後果就不只是今日的損失了。」
費揚古抬頭鄭重地看著康熙:「微臣覺得皇上把這件事情想簡單了。皇上不覺得這假錢不僅僅是宮中有,宮外其實更多!!」
康熙驚愕:「宮外更多?什麼意思?」
費揚古神色淡然:「顧總管的錢才拿出來,錢莊老闆就立即識破,顯然,此事已常見。」
康熙大驚忙看向站立一旁的顧問行,顧問行果然苦著臉點了點頭,康熙倒吸一口氣涼氣,只覺得心神俱亂。
費揚古又道:「若只是內務府偷梁換柱尚不可怕,怕的是有人鑄造假幣擾亂經濟,那動搖的就是皇上的江山了。」
康熙眼波如劍:「鑄造假幣,何人敢如此大膽?」
費揚古坦然回道:「此事,別說安親王,就是當年鰲拜專權之時要想獨自為之,也難一手遮天,恐怕此間盤根錯雜,皇上定要審慎處之。」
康熙點點頭:「你說得對,是朕想簡單了,朕一定要把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費揚古又補上一句:「皇上,此事關乎國本,牽一髮而動全身,微臣擔心,查出來,這結果」
康熙面色一凜:「朕知道你的意思,不管是宗親還是權貴,也不管是一人還是一群人,既然他們膽敢鑄造假幣,動搖我大清國本,不論首從,皆是死罪,朕絕不輕縱,更不會姑息。」
康熙,一臉鄭重,意氣風發。
隔日,京西某酒館內。
康熙與費揚古皆是一身便裝,兩人正坐在一起喝酒。
康熙端著酒杯,並不急著喝酒,眼睛暗暗打量周邊:「為什麼不直接到寶福局查,卻拉我來此喝酒?」
費揚古面色一頓,回想起東珠的話。
「此事要想查到源頭,其實不難,細想想,無論真幣、假幣都得靠匠人來造,只要找到匠人就找到造假的源頭了,至於如何找到匠人,你自是清楚的。」
費揚古收回思緒,神色淡淡回覆康熙:「這裡比直接去寶福局更容易查到源頭。」
康熙一臉疑惑地看著四周,卻無任何發現。
費揚古壓低聲音:「來了!」
康熙急忙順著費揚古的目光看去,幾個穿著明顯比旁人少的壯漢進入酒館,直接坐在了康熙旁邊桌。其中一人一身肥膘,另一人剔著烏青的光頭。幾人剛一落座,店小二就熟練地端上了酒水菜肴,顯然是常客。
肥膘拍了拍身旁之人,大大咧咧地問道:「哎!老鐵頭,上半年的活兒這個月就該結了,完了你是家去呢?還是再打點零工去?」
被喚老鐵頭的漢子咂摸一口酒,笑著回道:「瞧你這話問的,你還不知道嗎,咱們如今去哪兒不去哪兒的,哪由得了自己啊!」
肥膘嘿嘿一樂:「也是!這說起來啊,給紅房子里的那位幹活,還真不如去小黑屋幹活好,小黑屋雖說累點、苦點,半年的活兒兩個月就得趕出來,但是工錢給的是三四倍之多啊。」
老鐵頭一口喝乾碗里的酒:「這都是拿命換錢,有啥好壞的,給錢,俺啥事都干。」
肥膘夾了一塊子豬頭肉蘸著醬醋蒜汁吧唧吧唧地嚼了,而後又接語:「這小黑屋的主人也是鬼得很,每次皇家的活剛乾完,他不知怎的就知道了,大半夜的突然把哥兒幾個拐走,蒙著眼睛帶到小黑屋,那小黑屋也鬼得很,不颳風,不下雨,連點別的聲響都聽不到,第一次去給俺差點嚇尿了,以為誰要綁票俺呢。」
老鐵頭笑了,又給肥膘倒滿了酒:「綁你作甚?剮了你一身肥膘賣肉啊,怕是還沒有這盤子里的味道好呢!!」
其他人一聽哈哈大笑,肥膘罵了句髒話,隨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再搭話。
康熙聽到此處面色雲里霧裡,顯然不得其解,便把目光遺憾看向費揚古。不料費揚古已經起身,朝外走去。
康熙神色意外,趕緊跟上。
出了門,走至街口,康熙忍不住開口:「哎,這事情還沒弄清楚,怎麼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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