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陰雨,乾清宮寬闊空蕩的大殿內,並未點燈,此時殿內光線昏暗,康熙獨自一人坐在龍椅上,康熙目光灼灼卻又神態寧靜地注視著緊閉的殿門,神情凝重。
兩個女人的聲音迴響在他的耳畔,不僅清晰而且尤為刺耳。
「鈕祜祿東珠其罪當誅,謀害皇后,戕死皇嗣,毒殺太皇太后,里通外官意欲逼宮,這樣的女人早該死上千百回了,皇上萬萬不可再心慈手軟,以免誤國誤己。」慧妃的聲音亢奮而洪亮,「皇上,醒醒吧,不要再被鰲拜和遏必隆的女兒所魅惑,如今你可以信任可以依賴的,唯有咱們科爾沁兩翼六旗!!」
另一個微微發顫,帶著些許不忍的聲音則來自於蘇麻喇姑,那個自小待他比太皇太后還要親近和藹的老瑪嬤,她眼圈含淚:「皇上,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就在今日,一切都該了斷了。」
是啊,就在今日,一切都該有個了結。
看著手邊那把擦得精亮的手銃,康熙唇邊扯出一絲笑容,所有人明裡暗裡的意思,以及那些意思背後的深意,他都瞭然於心,就在今日,一切都該有個了結。
「東珠。」康熙在心底默念她的名字,「是非成敗,今日之後,你與朕,終成陌路,此生,怕是不復相見了……」
午門內。
一群盔甲鮮明、全副武裝的軍隊行進到午門一箭之地外便停下列隊,整個隊伍殺氣騰騰。紫禁城則宮門緊閉,沒有一人進出。
鰲拜策馬過來,左右手下立即迎上,拱手行禮。
其弟穆里瑪更是上前為鰲拜扶韁:「兄長,一切都已準備妥當,確保萬無一失。」
侄兒訥爾杜出列抱拳:「只待伯父大人下令,我們就衝進宮去,將小皇帝擒下。」
鰲拜冷峻的目光掃過眾人,威嚴無比:「放肆,皇上是天皇貴胄,豈是你們這等人可以冒犯的。你們在外面守著,老夫帶人進去,親自將皇上請出來。」
穆里瑪擰眉不解:「兄長何須如此費事?反正今日事起,我等已然不再是忠臣了。」
鰲拜瞪著穆里瑪,悶哼了一聲,頗為不屑:「屁話,今日事後,我鰲拜更是忠得不能再忠的忠臣了。就是因為忠心,才會行這廢庸立賢之壯舉。故,老夫要的,是順理成章,不是血洗宮闈,知道什麼叫不戰而屈人之兵嗎?」
穆里瑪搖了搖頭,其餘人等更是不解。
鰲拜悶哼一聲:「那就睜大眼睛好好看,好好學。」
說著,鰲拜便要催馬進宮。
侄子訥爾杜上前阻攔:「伯父,還是多帶些兵馬進宮吧。」
鰲拜擺了擺手:「不必了,老夫只帶近身衛戍入宮即可,你們在此靜候佳音,沒有老夫指令,誰都不許胡來。」
穆里瑪、訥爾杜:「喳。」
鰲拜率隊策馬到午門外,翻身下馬朝緊閉的宮門大喊:「老夫是鰲拜,快把門打開!!」
宮門吱呀地打開。
鰲拜昂首邁步進門,他的衛隊將皇城侍衛衝到一邊,巨大的午門在他身後隆隆地敞開,鰲拜留下數名衛兵守門,自己率隊昂首而去。
乾清宮殿前廣場,院牆上、殿頂上,身著統一服飾的蒙古騎兵們悄悄隱藏好身形。
鰲拜快步走過殿前廣場,伸手捉住一名正要跑開的小太監:「皇上在哪裡?」
小太監看著如狼似虎的衛隊,哆嗦著指向一邊的大殿。鰲拜丟開小太監,朝大殿走去。
乾清宮內,康熙目光如炬,緊盯著殿門。突然間,殿門被推開,鰲拜高大魁梧的身影背著光走了進來,剛進入大殿,身後的殿門便關上了,整個大殿又重新陷入昏暗之中。
康熙面色一沉,定定地看向來人:「鰲拜,你終於還是來了。」
鰲拜右手按著胯下的寶刀,輕蔑地看著康熙,邊說邊走:「明人不說暗話,老夫今日前來,是要請皇上退位。」
康熙淡淡一笑:「普天之下,能把逼宮謀反說得如此輕巧,鰲公也算亘古第一人了!只是可惜,這天下的事並非鰲公一人獨斷。」
鰲拜突然站住,嚯的一下將寶刀拔出寸許。
鰲拜:「逼宮?到底是誰在逼誰?若非皇上先以莫須有的罪名囚禁了昭妃,又派人在老夫和遏必隆府外布防,老夫何以行此下策?皇上幼年即位,不尊老臣,不守祖制,不思進取,於國無半分之功,於族無毫釐之益,於民更沒有點滴恩惠,如今更是忠奸不分,為後宮婦人左右,如此種種,實非明君所為。鰲拜身為先帝託孤之輔政大臣,今日,受百官所託,萬民所倚,便廢了你這個昏君。」
鰲拜一口氣說完這長長的說辭,之後長出了口氣,便高傲地看著康熙。
不料,康熙面色清冷:「不要提昭妃,更不要說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這兒沒有百官,沒有天下人,只有你和朕兩個人,說點人話。從前朕如何待你,是順從、恩寵還是提防、限制,都只能影響你謀反的時間早晚,卻改變不了你想要奪位的狼子野心。鰲拜,是男人,就不要拉女人來擋箭,什麼昭妃,甚至是你的女兒、女婿,統統都不作數,其實,你想要的,不過是為了滿足你自己心裡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巨窟!!」
鰲拜面色變了又變,有些被人揭穿得惱羞成怒,將寶刀騰的一下抽出:「廢話少說,我勸你還是乖乖退位,省得自己沒臉。」
康熙站起身,一臉沉靜:「鰲公不必擔心朕的顏面,還是顧著自己吧。」
談話間,康熙瀟洒地拿起龍案上的槍銃對準鰲拜:「這就是鰲公眼中的奇淫技巧,鰲公猜猜,是你的刀快,還是它快?」
鰲拜輕蔑地看看康熙手上的槍銃,將寶刀舉起,大步向前走去,康熙看著鰲拜微微一笑,笑中有欣賞意味,突然一擰眉,扣動扳機,子彈從槍銃里高速飛出,滑出一道筆直漂亮的痕迹,直接打中鰲拜面前的地上,幾乎擊中鰲拜的靴子。
鰲拜嚇得一跳腳,隨即又怒又憤地看向康熙:「行啊,你跟老子玩這個?沒錯,這玩意兒是厲害,可老子當年跟著太祖太宗征戰沙場為大清開疆擴土,靠的是橫刀立馬,浴血殺敵,那時候這玩意兒在哪兒?它怎麼沒派上用場?哼,老子當年幫你的祖宗打江山,現在你倒用這個破玩意兒來打老子,有本事你再打啊!」
康熙將槍銃放下,靜靜地注視著鰲拜:「你若行規蹈矩,這槍再快,再厲害,也傷不了你分毫。可若你自己糊塗,一再找死,朕豈能容你?」
鰲拜怒目圓睜凝視著康熙,康熙神色從容淡定,一雙星眸回視著鰲拜,眼中似有刀光劍影,兩人就這樣對視著,也對峙著,整個乾清宮大殿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鰲拜突然冷冷地笑了,笑過之後直視康熙:「皇上真是小孩子心性,太過天真,你以為殺了老夫,就能穩坐金鑾殿嗎?」
康熙盯著鰲拜眉頭收緊。
鰲拜:「老夫並非亂臣賊子,也絕無改朝換代為自家謀私之心。相反,正是因為老夫對大清忠心耿耿,才要替大清換上一位明君。」
康熙一雙鷹目中閃著攝人的光,死死盯著鰲拜:「人人都說,四輔臣中,索尼忠、蘇克薩哈奸,遏必隆滑,鰲拜直,今日朕才看清,最姦猾之人,其實是你。你如今兵圍禁宮,逼朕退位,還能說成是一片忠心,當真是人才啊。」
鰲拜威脅中帶著輕蔑:「皇上不必多說,老夫也沒心情跟皇上鬥嘴。皇上,老夫本可以不來這趟,只待一聲令下,三千甲士入宮,你不用說一個字,便已是階下之囚了。那時,我照樣可以拿到你的退位詔書,或者,也可以讓你暴斃。但是,老夫明人不做暗事,終究要來親自送一送你,畢竟,你是主子。」鰲拜特意將主子兩個字咬得極重。
康熙聽了覺得十分刺耳,眉頭皺了又皺,突然不屑一顧地笑了:「既然鰲公準備得如此妥當,那朕也將朕準備好的東西給鰲公看看吧。」
鰲拜一臉意外。
康熙起身,一手拿起龍案上的玉璽,一手拿起一本詔書沉穩而堅定地向鰲拜走了過去。鰲拜看著康熙一步步從龍椅上走下,一步步地走向自己,不由得有點心虛,身子微微向後挪了一步,握緊手中的寶刀上,做出隨時抵抗的樣子。
康熙看著鰲拜一系列緊張的動作,微微一笑,反而更加鎮定坦蕩,穩步走到鰲拜面前將玉璽和詔書同時遞給了鰲拜:「你想要的,朕給你便是。」
鰲拜低頭看到玉璽,不敢相信地看向康熙,遲疑著不知如何是好。
慈寧宮。
東珠端坐在炕桌前,正在專心抄寫著佛經,字跡娟秀流暢,面上的神色更是淡定如常。不遠處,半靠在炕頭的孝庄朝這邊掃了一眼,禁不住露出讚許之色。
「哀家這一生,也算閱人無數,後宮之中,姿色上乘、智慧上乘、品性上乘的女子不算少。可是三代宮苑之中,能在驚濤駭浪前還如此鎮定自若的,你算唯一一個。」
東珠沒有停筆,絲毫不見影響,一邊繼續寫著經文,一面回道:「既然生死榮辱都已無從把握,擔心抑或驚恐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