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帝心如麻妃子計

夜,赫舍里披了一件軟毛金銀絲鸞鳥朝鳳綉紋氅衣帶了近身宮女,拿著小廚房精心準備的幾樣菜品放在暖盒子里一併帶著,緩緩向乾清宮走去。

坤寧宮是距乾清宮最近的後宮,也許當初建造者就是為了帝、後和睦,相見方便才這樣設計的。赫舍里心思浮游,一邊走一邊想,分神之際腳下這高盆底便踩了空。赫舍里吃痛地「哎喲」了一聲,柳笙兒和春容立即上前扶住:「皇后娘娘!小心!」

「沒事。」赫舍里臉上淡淡的,可是這腳卻真真實實地疼了起來。赫舍里看了看甬道,平整得像潑了一層油一樣,也沒有半個石子之類的雜物,自己好端端的怎麼會崴了腳?這會不會是什麼不好的兆頭?

其實,這就像自己今時今日的處境,原本好端端的,又沒去招惹誰,哪裡會想到憑空攪入這禍事當中呢?

赫舍里心中暗嘆,十分不是滋味。再抬頭看這襯在黑暗中的高大宮殿群,這就是萬眾矚目的大清後宮,豪華威嚴,讓人頂禮膜拜、心生畏懼,讓人想削尖了腦袋、費盡一切辦法鑽進來,可是進來之後,入主後宮,就真能過上稱心如意的生活嗎?還不是一樣謹小慎微。

赫舍里想著,便覺得身上越發冷了起來,她真不敢再往下想,自己是否真能一步一步平穩地走下去。

春容也是坤寧宮裡的尊等宮女,與秋禾一樣,都只比柳笙兒矮一級,手下也管著四個宮女,但是為人沉穩,最是不多事的,所以赫舍里每次外出,便偏愛將她帶上。春容此時看到赫舍裡面上雖淡然,但知她已心緒煩亂,故也不多言,只提了雙龍戲珠的八角玲瓏宮燈在前邊引路。

不多話的奴才這時候最得人心,赫舍里感嘆著,一面走一面想著一會兒見了皇上該如何開口。

終於,皇后一行到了乾清宮,此時皇上並未在東西暖閣就寢,而是在乾清宮東側的小正房裡歇著,李進朝看到皇后,便早早就進去稟告。

所以,赫舍里才到門口,就聽李進朝喊道:「宣皇后娘娘入內!」

赫舍里從柳笙手裡接過食盒:「你們都在外面候著。」

「是。」柳笙兒與春容連同另外兩名宮女都悄悄退下,站在殿外的丹陛上等著。

赫舍里提著食盒入內,這腳才邁過門檻心便突突起來,又看到裡面的流光溢彩和那熟悉的身影,便忍不住鼻子發酸。

直到春禧和顧問行上來跟她請安,她才強忍著定了定神,免了春禧和顧問行的禮,緩步走到裡間,在那臨窗的大炕前給皇上行禮:「皇上,臣妾給皇上請安。」

皇上迴轉過頭,看著一眼赫舍里:「你來得正好,原本看完這兩道摺子,朕也想去坤寧宮找你,如今你來了,倒省了朕走這一遭了。」

說著,便把手裡的摺子扔給顧問行,顧問行趕緊整理好,拿下去存著。

皇上態度如常,但在赫舍里見了,卻仍是有些不是滋味,總覺得皇上話裡有話。這才應了那句老話「做賊心虛」,可自己原本什麼都沒做,這心竟然也虛得厲害。

「聽說皇上晚膳進得不香,臣妾特意在坤寧宮小廚房弄了幾道小菜,皇上嘗嘗?」赫舍里站在炕邊,打開食盒,將菜品一樣一樣端了出來。

先是兩個冷盤,一道是黃豆皮蛋釀肉凍,看起來軟滑剔透如同琉璃,另一味是銀牙酸筍拌雞絲,想來入口應極是清爽。接著便是兩道燉品:一道山參蒸元魚,色澤艷麗,湯清味鮮;再一道便是金瓜一品素,燴有素火腿、冬菇、雞腿菇、竹筍、松茸等料,再由黃燜翅做湯底將雜菌燴得入味柔軟。

這幾道菜,不僅看著好看,而且最是補氣養人,想來花去了皇后不少工夫。康熙的目光掃過炕桌上的菜品,又看了看赫舍里,便對著春禧說道:「皇后娘娘拿了好菜來,你下去給朕取一壺好酒來,朕要好好品一品皇后娘娘的手藝。」

「是。」春禧應了。

赫舍里站在炕邊,一時竟有些眩暈,不知怎的,總覺得今兒皇上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單純,彷彿一語雙關,透著玄機,句句都直指那件事。

「皇后可是哪裡不舒服?」康熙問。

赫舍裡面色微變,搖了搖頭:「沒事。剛來的時候,腳崴了一下,這會兒倒疼起來了。」

「哦?」康熙立即下了地,把赫舍里扶到炕上,又伸手去摸赫舍里的腳,「讓朕看看。」

赫舍里大驚,面色微紅:「皇上,使不得,皇上的手怎麼能摸臣妾的腳。」

「這有什麼?讓朕看看,要是不礙事,就上點紅花油搓搓;若是厲害了,就得趕緊宣太醫。」康熙一邊說,一邊除去了赫舍里的鞋襪。赫舍裡面紅耳赤掙了兩下,但皇上的手越按越緊,只得放棄由著他去了。

除了鞋襪燈下一看,赫舍里的腳果然腫了起來,皇上皺眉:「顧問行。」

顧問行聽了,趕緊進屋,一看室內情景,立即目瞪口呆。

赫舍里趕緊放下袍子將腳蓋好,面上大窘。

康熙吩咐:「去,趕緊宣太醫院的醫正們過來,給皇后娘娘看看腳傷。」

赫舍裡面色大紅:「皇上,使不得,千萬別宣太醫。皇上,您莫不是忘記了,咱們滿人,這腳是不能讓外人看的。您就是把太醫宣來,臣妾也定是不看的。」

赫舍里想是真的急了,連聲音也哽咽起來。

顧問行跪在地上一時間很是兩難,也不知該聽誰的。

康熙想了想:「那你去取紅花油來。」

「是!」顧問行立即退了下去,門口看到春禧拿著一壺酒入內,只叮囑了一句,「好好侍候著,別多話。」

春禧點了點頭:「放心!」

不多時,顧問行拿著紅花油入內。康熙接了過來,將紅花油倒在手中,親自為赫舍里搓在腳上。赫舍里想掙扎又掙脫不了,又羞又窘實在是無措極了。而皇上倒是極鎮定,口裡還一個勁兒地安慰:「沒事,以前朕從馬上摔下來,跌傷了腳,蘇嬤嬤就是這樣給朕治的,過幾日就好了。你又不讓太醫診治,只能朕自己來了。」

皇后低著頭,弄了個大紅臉,越發抹不開面,只有呢喃著:「原本沒什麼事,只一點小傷,不用管也會好的。」

「這是什麼話?」康熙皺了眉,「你是堂堂大清皇后,天下萬民之母,你若有個閃失,如何是好?再說了,這小病不慎重,一個馬虎,真像明惠那樣,豈不要急死朕。」

見皇上如此一說,皇后不知是急是羞,竟然從炕上滑下,撲通一聲跪在皇上面前:「皇上,惠貴人的事情,臣妾真的不知情,真的不是臣妾有意的,臣妾……」

誰能想到,一向端莊的皇后娘娘還會有這樣一幕。

顧問行瞠目結舌,立即拉著春禧悄悄退了出去。

室內只留下帝、後二人,皇上並沒有急著把赫舍里扶起來,而是緩緩說道:「今日,朕去後海園子見到明惠,看到她氣若游思,你可知朕當時在想什麼?」

皇后怔了怔,哽咽道:「皇上定是埋怨臣妾,沒能照料好惠貴人。」

康熙搖了搖頭:「不是,朕想的是,好端端一個女孩兒,才入了宮沒多長日子,為什麼接二連三遇到這樣的禍事?不管她出身是不是上三旗,家裡門第功勛如何,想來在家當格格的時候,也是家人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可是怎麼入了宮,嫁給了朕,倒落到這般田地,竟連性命也不保了!」

「皇上,不是臣妾,真的不是臣妾!」赫舍里驚愕萬分。

康熙看著她:「你不要擔心,朕自然是沒有疑心於你的。朕知道你的性子,就算你對明惠有嫉妒,有怨恨,以你四全姑娘的驕傲,也不會允許你用這樣下作的手段去對付她。」

「皇上!」赫舍里驚喜夾雜,意外極了。

皇上終究是懂她的。是,就算她再怎麼嫉妒明惠,再怎麼恨她,也不屑用這樣的手段。她更不會去傷害皇上的血脈。可說句心裡話,自己也並非沒有半分私心,去了明惠「賢」貴人的封號,又令她遷出宮外,雖是應了時勢,但也正是由於自己討厭明惠過分倚嬌弄寵分了君心,想給病中的她再撒把鹽罷了。

如今自己擔上謀害庶妃的罪名,雖然冤,但也不是一點影兒沒有的。所以她才如此惶恐,怕皇上誤信了傳言而怪罪自己,沒想到皇上竟然半分疑心也沒有。赫舍里此時又是感動又是慚愧,一時間,兩行清淚悄然垂落,萬千話語哽在喉嚨,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康熙瞧了,心下明白,但面上越發和緩,更是伸手將赫舍里親自扶起來。

兩人再次同坐炕上,康熙拿起炕桌上的酒將酒杯斟滿:「芸芳,你且記住,你是大清的皇后,是朕的妻子。所以不管什麼時候,朕都信你。」

赫舍里越發激動起來,禁不得淚流滿面,她哆哆嗦嗦拿起酒杯:「皇上,有您這句話,縱使臣妾立時死去,此生也是無憾了!」

康熙搖了搖頭,他拿酒杯與赫舍里的杯子輕碰了一下:「以後,我們還要一起面對很多事情,遠比今時今日遇到的要艱難得多。所以,朕希望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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