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康熙照例御門聽政。
少年天子的目光掃過眾臣:「今日,眾卿又是無本可奏?」
眾臣跪而伏地,態度恭敬,卻依舊無人出班奏事。
「朕這裡倒有一件事,讓眾卿議一議。」康熙拿出一本奏章,「大學士熊賜履奏『朝廷積弊未除,國計隱憂可慮。眼下正是生產凋零、民困已極,且政事紛爭、法制未定,致使職業墮廢,文教日衰……』」
康熙尚未念完,鰲拜已出班高聲斥責:「熊賜履的酸文之作,不能指到實處,實屬妄行冒奏,應速速將其拿下,議他個妄言之罪。」
話音剛落,便有大學士班布爾善、吏部右侍郎統泰壁圖、兵部尚書阿思哈等人出班附議。
康熙看著官員們的表現,不急不躁,只說道:「鰲卿輔也太心急了些,熊賜履的奏摺朕還沒有念完,許是朕念得太慢,卿輔聽得不耐煩了?」
鰲拜一怔,目光瞥到遏必隆的眼神,立即會意,略躬了身:「臣是急性子,最煩他們這些漢人里唆,說話繞上許多的圈,也沒個重點。故一時心急打斷了皇上,還請皇上見諒。」
話雖如此說,態度也未見有多謙卑,康熙似是習以為常,隨口說道:「無妨,且聽朕繼續說就是了。熊賜履的摺子,由點及面,有概述也有詳論,並非妄言。朕只撿其中一條說來,你們先議著。前些日子的大水,黃河長江皆決口,洪水淹三十餘縣,亡數萬人,田畝、牲畜損失不計其數。京城一帶,永定河沿岸也是受災甚重。此為天災,也是人禍。熊賜履奏摺上寫得明白,工部這兩年申領的築堤款額巨大,但是工程卻是草草敷衍、不堪一擊。工部尚書瑪邇賽貪贓枉法,擅自將築堤銀兩挪為他用,且工部賬目沆瀣一氣。僅這一樁,工部、戶部、吏部三部都逃不了干係,而朝堂上下,何止百官,你們為何不報?」
最後一句,康熙的語氣重了些。
官員們聞聽立即跪了下來。
「瑪邇賽,你且說說,這上百萬兩的銀子,都用到哪兒去了?」康熙只盯著瑪邇賽。
瑪邇賽立即出班,跪在御前,面上神色卻不見慌張:「啟奏皇上,這錢,奴才確實是擅自挪作他用,但是奴才不是自己貪了。」
「哦?」康熙冷冷一笑,「不是自己貪了,那就是孝敬誰了?」
「正是!」瑪邇賽回道,「奴才挪作他用,一筆用在京西大營的修繕上,另一筆用來採購石材木料,準備開春修繕乾清宮之用。」
「啪!」皇上的手重重拍在龍案之上,「好你個瑪邇賽,你這是拖朕下水啊。朕何曾說過要修乾清宮了?用得著你巴巴上趕著這個差事?你把築堤款挪來修朕的乾清宮,你讓天下百姓如何看朕?」
「皇上息怒。」康親王傑書開口道,「這修乾清宮,確實是應當的。皇上親政,乾清宮理當大修。在前些日的宮宴上,臣也聽太皇太后說過,乾清宮不修,皇上將就著起居,太皇太后心裡也是不安。」
康親王如此一說,便有些親王、郡王、貝勒等也跟著附和,安親王岳樂看著皇上,目光中露出憂慮。此時熊賜履出班:「即使要修乾清宮,也該皇上下詔,由內務府做了預算,戶部核對無誤後撥了銀兩,再交由工部督辦。如今,皇上未下詔,內務府未預算,工部就開始自行採買物料,這程序實屬不妥,此為瀆職越權之罪。二則,這京西大營的修繕,也未事先奏報,也屬擅專。除此之外,工部這兩年的賬目也是不清不楚。」
「什麼叫不清?什麼又叫擅專?」鰲拜怒了,「京西大營修繕,那是應兵部所請,為了練兵所用,兵部尚書阿思哈早向本輔請示過,本輔便交代工部去做,怎麼不合規矩、不符程序了?」
兵部尚書阿思哈也說道:「正是,此事在三月間,兵部就向鰲大人遞了摺子,並非工部擅專。」
康熙目光如炬,掠過眾臣,心中暗想,阿思哈也好,瑪邇賽也罷,都是你鰲拜的親信,你們幾人連成一氣,互相做證,如此一來當真可以混淆視聽了。
熊賜履再道:「國家大事,上百萬銀兩的使用,難道不需要朝堂議處、皇上御批,只需要你等幾人私下商議,隨口幾句,便可定奪的嗎?」
「你待怎樣?」鰲拜怒目圓睜,幾步走到熊賜履面前,幾乎揮拳相向,「本輔受先帝顧命,掌朝中大小諸事,每天沒有千件,也有百樁,若不能當機立斷,事事按程序等你們這班酸文儒臣談來議去的,這天下事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熊賜履昂頭頂上,並不懼怕:「先帝顧命之時,並非讓鰲大人一人獨斷乾坤,況且如今皇上已然親政,鰲大人更要知道做臣子的進退,不能事事僭越,更不能藐視皇權天威,在家中另立朝堂事事擅專!」
熊賜履話音剛落,鰲拜鐵拳已然重重砸下。熊賜履的眼睛立時青腫,嘴角也淌下血跡。
瞬時間,朝堂亂作一團,有與熊賜履交好的漢大臣魏裔介、衛周祚、李等人上來勸架,但又很快被與鰲拜一黨的武將滿臣紛紛攔住,並且順帶著還挨了不明不白的拳腳。
御前侍衛費揚古與明珠上前,將兩派人等分開。
「眾卿眼中,可還有朕?」康熙的聲音很是和緩,但立時讓朝堂上安靜下來。
諸臣再次跪下。
鰲拜氣憤難平:「皇上,這等南蠻子酸文漢人,最沒安好心,白飯吃多了沒有正事,整天想法子離間咱們君臣關係,實在可惡,老臣要替皇上清了這些奸佞!」
康熙看著鰲拜,竟笑了:「鰲卿為朕做得著實太多了。如今,也該歇歇了!」
鰲拜一愣,不知康熙話中意思。
一直在朝堂上極少開口的遏必隆終於出班:「皇上,既然有言官對工部築堤銀兩一事有所懷疑,可命吏部、戶部徹查就是。」
這話從遏必隆口中說出,康熙稍感意外,然而滿面血污的熊賜履又說道:「此事,恐怕吏部、戶部也難乾淨。」
「你這是找死!」鰲拜又揮拳相向。
「卿輔少安。」康熙說道,「為以正視聽,也為還清者安,朕命都察院徹查工部、戶部築堤銀兩案,並令內大臣索額圖、明珠、瑪希納協理。」
「臣等遵旨。」
「跪安吧。」
出了乾清門,鰲拜依舊氣憤難平。身後的跟隨者瑪邇賽、穆里瑪、阿思哈等人也是一臉憤恨。他們不約而同地對著遏必隆怒目而視。
「遏公這是怎麼了,怎麼胳膊肘子往外拐,倒幫起外人來了?」穆里瑪是鰲拜親弟,與遏必隆一向相熟,說話自是直截了當。
「哎,這還不明白嗎?昭妃娘娘出了那麼大的事,如今在咸安宮裡囚著,跟打入冷宮有什麼兩樣。為了昭妃娘娘,遏公自然是要討好聖上的。」瑪邇賽一臉奸笑。
「這也難怪,可是遏公,你不能光顧著昭妃娘娘,為了娘娘一人,把我們都給搭進去!」阿思哈也十分不滿。
遏必隆停下步子,目光在幾人面上掃過,圓潤溫和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淡淡地說了句:「蠢物。」
「什麼?」眾人愣了。
鰲拜則暗吼一聲:「都給老子閉嘴。不知深淺的東西,都是你們惹出來的事,還得讓老子給你們擦屁股,滾,都給老子滾得遠遠的。」
鰲拜氣呼呼地頭前走了,瑪邇賽等人不敢再跟,也各自散開。
只遏必隆與鰲拜並行,鰲拜這才捅了一下遏必隆:「悶葫蘆,你今兒是什麼意思,跟我說說。」
遏必隆道:「你沒看出來,皇上想借著這次的事情發作咱們。什麼熊賜履的摺子,定是一早做好了的套。與其這樣,不如咱們以退為進,讓他先如願再說。」
「他想得美!天要下雨,關老子屁事!」鰲拜怒極,「這瑪邇賽也是背運些,偏他做了工部尚書這一年,就攤上這麼檔子事。可這也不能怪他,如今稅收一年少過一年,戶部吃緊,工部就那麼點銀子,幹了這事,就耽誤那事,原本拆東補西,往年咱們也不是沒做過,誰承想今年這雨水大,死的人多,這才成了禍事了!」
「所以,皇上才要牢牢抓住這次機會,畢竟如果藉此事發作起來,這百姓民聲自然是一邊倒地向著他。」遏必隆嘆了口氣。
「那怎麼辦?」鰲拜瞪大眼睛,「讓咱們下台?下台可以,但決不能頂著黑鍋,擔了髒水。若是他真要給咱們安一個貪贓的罪名,再把水災的責任推給咱們,我可不幹!」
遏必隆冷冷一笑:「自然不能這樣下台。」
「如今,咱們怎麼辦?都察院還好說,那些人都是知道輕重的,不敢拿咱們怎麼樣。可是索額圖、明珠就說不好了,還有那個瑪希納,以前就一直盯著戶部。」
「他們要查,儘管讓他們查,咱們索性以避嫌為名,都告假在家裡歇著。」遏必隆說道。
「啊?咱們這一歇,這朝廷還不癱了?」鰲拜臉上露出疑色,思忖過後恍然明白過來,隨即重重拍了拍遏必隆的肩膀,「還真有你的!」
遏必隆苦笑:「若能選擇,我寧願就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