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當蘇雲和寧香起床時,發現裡間已經沒了人影,出了福宜齋,便聽到前邊耳房裡有動靜,進去一看,東珠正在灶前忙著。
「主子,讓奴才來吧!」蘇雲與寧香勸道。
「不用,不是什麼費事的吃食,只是一碗粥而已,我做得來。」東珠回絕了。
「那奴才去打掃屋子,給主子打水,一會兒侍候主子梳洗。」蘇雲退了下去。
寧香在邊上看著。
「主子,這肉切得有大有小,不是很勻。」
「是嗎?」東珠看了看案上的羊肉,「煮到鍋里應當看不出來吧。」
「這個……」寧香沒接話。
東珠乾脆將大小不一的肉塊剁碎了。「成了肉糜,就看不出來了吧。」
寧香瞠目,這主子還真能變通。
「主子,這粥稠了些,若再放上這些肉,怕是一會兒還沒熟便要干鍋。」
寧香話音未落,眼見東珠往熱騰騰的鍋里忽地澆了一大碗涼水。
「主子,這樣粥會腥的。」
東珠罷了手,轉身定定地看著寧香。
看得寧香心裡發虛:「主子,奴才多嘴了,主子請自便,奴才不說就是了。」
東珠似乎沒有怪她的意思:「你會烹調?」
寧香點了點頭:「主子忘了,奴才的阿瑪在內膳房當差,奴才自小是在膳房長大的。」
東珠點了點頭,想起昨晚的閑談,看著眼前如同稚子一般單純可愛的寧香,心裡便歡喜起來。
「寧香,你可願教我烹調?」東珠問。
寧香不解:「主子何意?」
「你教我烹調,我教你識字,如何?」東珠問。
寧香瞪大眼睛:「主子……」
「前兩日我寫的字,你不是偷偷拿去臨描了嗎,還悄悄問蘇雲怎麼念。」東珠笑嘻嘻地說。
寧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主子饒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東珠莫名:「你這是怎麼了?既然是想學,我來教你,你還不樂意?」
寧香瑟瑟發抖:「宮裡的規矩,為防消息傳遞,除了宮正司的女官以外,所有的宮女都是不許識字的。」
「還有這樣的規矩?」東珠聽了,心上一冷,「罷了,我們如今在這咸安宮裡,誰來管我們?我只悄悄地教,你也只是悄悄地學,不讓旁人知道,好不好?」
寧香看著東珠,心裡很是掙扎,她自進入宮正司以來便跟著蘇雲,蘇雲是宮正司的才女,最年輕的典正,最富才學。她跟蘇雲要好,很大程度上就是想跟蘇雲多學點東西,可是蘇雲並沒有刻意要教她的意思,寧香也不怪蘇雲,因為宮正司原本就是後宮宮人的典範,有規矩管著,想來蘇雲也是不想破了規矩。
沒承想,這位遭貶的娘娘,竟然這樣好心。
「主子,粥溢了。」寧香轉過臉去,趕緊起身收拾爐灶。
看著她小小的身量在灶台前井然有序地忙碌著,不一會兒小廚房裡便香氣四溢,東珠的心裡漸漸明朗起來。東珠並非不懂烹調,往日在遏府時為了哄瑪嬤高興,也常和寶音等人一起研究新鮮的菜式。不同的是那時的她只是動動嘴,材料都是下人們準備好的,所以於刀工上並不見長。教寧香識字,原是好意,又怕小姑娘不能長性,才使了這個法子來作交換條件,所謂付出辛苦便更知珍惜;又想讓寧香知道這廚藝也是有用的,不必因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這實在是東珠一片苦心。
寧香對此毫不知情,只想著從今以後,能以擅長的廚藝換取識字的機會,心裡實在高興。
咸安宮頭殿。
淑惠太妃躺在床上依舊生著悶氣,近身服侍的宮女嬤嬤跪在邊上,大氣兒也不敢喘。東珠端著粥碗不請自來,走到淑惠太妃身前:「喝吧,這粥里放了你最愛的羊肉和胡椒粉,喝了以後再發些汗,必會好得快些。」
淑惠太妃抬眼看著她,不由愣了一下:「你來做什麼?」
東珠笑了笑:「同在咸安宮裡住著,自然應當彼此照顧。你淋了雨,受了寒,我來看看。」
淑惠太妃哼了一聲:「你也不必來當好人,就算想當好人巴結我也沒用,要巴結去找慈寧宮、慈仁宮!我不過是在這咸安宮裡熬日子等死罷了。」
「既然這樣,那就別喝了,這樣死得快些。」東珠黑了臉,拿著粥碗佯裝退下。
淑惠太妃愣了一下,不禁喊道:「哎,真就走了?」
東珠看著她:「怎麼,太妃又不想死了?還是說先喝了這碗粥以後再死?」
「你個小妮子,有你這樣勸人的嗎?」淑惠太妃狠狠瞪著東珠。
東珠不急不惱,重新回到床前,拿了勺子來喂她。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屋子裡安靜極了,淑惠太妃把這一碗粥吃得極乾淨,吃完又看著東珠:「可還有?」
東珠笑了笑:「今兒是沒了,就做了這一碗。」眼看淑惠太妃臉要變色,又說道,「這羊肉少吃一點,發發熱也就是了,多吃易上火,反倒對你的身子無益。你若愛吃,明兒個我再給你做。」
淑惠太妃仔仔細細看著東珠:「你這人倒是奇怪得很,你剛搬進來那些日子我總跟你過不去,你竟不介意?」
東珠看著她:「不十分介意,但也疑惑。東珠自問平日里也沒得罪太妃,為什麼太妃總跟我過不去。找人在我的被子上淋水,拿骯髒的吃食換了我的飯菜,還往我屋裡放不幹凈的東西。太妃今日能為東珠解惑嗎?」
「還不是因為……」淑惠太妃寒了臉,「總覺得你像那個人,就連說話、處事的感覺,像極了。」
「烏雲珠?」東珠問。
「你知道她?」淑惠太妃有些意外,隨又恍然,「也是,那樣一個女人,誰能不知道?」
「你恨她?」東珠又問。
「恨,為何不恨?如果不是她……」淑惠太妃恨恨說道。
東珠卻打斷了她:「如果不是她,還會有別人。總之不會是你。」
「為什麼?」淑惠太妃瞪大眼睛,「小妮子,你知道什麼?當年我的容貌可是無人能比的,就連靜妃和皇后都比不上,人人都說我像極了太皇太后年輕的時候,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就是先帝初見我的時候,也不由自主地看著我愣神兒。」
東珠看著她,突然站起身來到妝台上翻撿。
「你拿什麼?那都是些稀罕物,你別亂動!」淑惠太妃急了。
東珠拿著幾樣淑惠太妃最愛的首飾放到她面前:「這些可是太妃平日最愛的?」
「是。」淑惠太妃怔怔答道。
「它們做工考究,美輪美奐。可稱得上漂亮?」東珠又問。
「這是自然。」淑惠太妃眼中儘是疑惑。
「但如果拿這些做枕心,讓你枕著它們睡,你可能睡個安穩?」東珠問。
淑惠太妃莫名其妙:「這自然是不能的,又涼又硌人,這怎麼能枕著?」
東珠點了點頭:「這就是了。」
「什麼?」淑惠太妃越發糊塗。
「太妃們對先帝來說,就是這些又貴重又漂亮的首飾,可以賞玩,可以佩戴。然而禁宮長夜漫漫,他最需要的是可以伴著安寢的又輕又軟的枕頭。試想,這些珠寶首飾雖然美麗明貴,可若要人枕著它們入睡,卻是不能的。烏雲珠則不同,她是一捧菊花、一束蕎麥,可以做成枕頭,安神助眠。」東珠緩緩說道。
「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是菊花,她是蕎麥?」淑惠太妃搖了搖頭,「你這話說不通。」
「菊花秋時燦爛如霞,但若要做成枕芯,則要經曆日日的暴晒,曬去花中所有的水分,如銀盆大小的花朵抽干水分後只有掌心那麼大。而蕎麥也要忍著石磨碾過的痛,經歷與子分離的殤才能成為做枕芯用的蕎麥皮。不管她最初的樣子如何,為了成為枕芯,她要受很多苦,經歷很多痛,甚至改變自己的形狀扭曲自己、失去美麗如此才能成為枕芯。」東珠的聲音很輕柔,但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覺得那樣沉重。
「想一想,當她在眾人面前接受白眼、奚落,被人指指點點時,她可曾由著自己的性子與人辯駁?當她的父兄相繼辭世,她可曾流露哀思讓皇上擔心?當四阿哥夭折時,面對所有人的幸災樂禍,她可曾將一個女人的柔弱展現出來?當面對誣陷待罪幽禁時,她可曾為自己申冤?你們都不喜歡她,但是她可曾因為這樣就與你們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她自己月子未滿,為了盡孝就要在太皇太后跟前侍疾。太后染病,因是風寒怕過人,你這個親妹子都沒來探視,可是她還不是如婢女一樣捧茶喂葯。你以為,她就沒有自己的個性,她就沒有自己想要的日子?這宮裡的每一天,就像磐石碾過一樣,為了給帝王做安寢的枕芯,她的委屈全都自己受了。」
「那是她自找的。況且,一切都不是白做,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先皇的心,那是比一切都要可貴的,全都給了她。」淚水悄然從淑惠太妃臉上滑落。
「那麼,在她入